可他吃得心不在焉。连什么味道都没太尝出来,只是机械地夹菜、咀嚼、吞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单议秋的长篇大论,一会儿是消失的头发,一会儿是李瑞成的简历。
还有副人格那些疯话,在脑子里转个没完。
说他好看。说他摸手了。说他主动叫去他家。说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是个傻子。
精神病院不会愿意收他的,因为收了他会拉低整个病区的人均智商,说不定还会污染医师护士。
谢寒声深感羞愧,低头扒饭,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
等快吃完饭了,单议秋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然后他再次确认:“你真不喜欢我?”
谢寒声摇了摇头。
“那你到底为什么跟踪我?”单议秋问,“整整两个月了。”
他连时间都记得。
谢寒声凝视着眼前水杯中清澈的液体,思索如果现在把头埋进去,能不能憋气憋到单议秋离开。
不能。
谢寒声只能面对现实。
“我……”
他试图找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这个解释既不包括他是神经病,也不包括他是杀人狂。
可还没等他想出来,坐在他对面的单议秋突然站起身来。
谢寒声以为他要走,正要松一口气,却见那人绕过桌子,径直走到他这边,然后——
坐在了他椅子的扶手上。
他的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而谢寒声只不过是一个人形靠枕。
谢寒声一动不敢动。
“我的安保团队告诉我。”单议秋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他耳边,“这种情况一般代表两种可能。”
谢寒声后背僵住了。
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那人靠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第一种。”单议秋说,“跟踪我的人是个神经病,精神有问题。”
他半边身子都倚靠在谢寒声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们喜欢跟踪,这样能让他们得到快乐。安保团队说,这种人一定要离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见他。他一出现在我周围五百米,马上让警察把他带走。”
谢寒声低垂着视线,不愿看现在单议秋是什么表情。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无形的压力,从他的侧脸滑到耳廓,又从耳廓滑到脖颈。
“……那另一种呢?”他问。
“另一种啊。”
单议秋愈发放松地靠在他身上,没有半点不适。
要么是他已经做这个动作做过千百遍,要么是他天生就该靠住谢寒声。
“另一种就是这个人喜欢我。”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喜欢看见我。”
再一次被说中心事,谢寒声心里更加紧张。有口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额头起了一层薄汗,看桌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仇人。
身旁有香气传来,幽微清淡,混着一点咖啡的苦香。
是单议秋身上的味道。
谢寒声低声道:“跟踪是不对的。”
“确实不对。”单议秋认可了,“我的助理听说我被人跟踪后也很着急,想替我报警来着。”
可是谢寒声还没有被抓进监狱。
这说明单议秋没有报警。
这又是为什么?
问题不需要问出口,身旁的人已经给了解答。
“我拒绝了。”
单议秋说,“我觉得很有意思。我平时不爱出风头,认识我的人也不多。有人这么费尽心思跟踪我两个月,那么小心,连我身旁的安保团队都不知道——我觉得有点厉害。”
谢寒声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已经不知道该对眼前的情形做怎样反应。
下一秒钟,他就感觉到一只手触碰自己的头发,绕着发尾在指尖转圈。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又像是单纯觉得好玩。
“我当时就想着,我得见一见这个人,”单议秋的声音就在耳边,呢喃着,“如果他是想杀我,报复社会呢,我就把他送进监狱。可他要是喜欢我呢……”
喜欢你,你该怎么样?
谢寒声在心里问,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而单议秋也没有再折磨他。
“要是喜欢我,我就留着他。”他说,“他再也不用远远跟着我了。我可以让他走在我身旁,我对他好。”
说着,他掰着谢寒声的下巴,让他跟自己四目相对。随后越凑越近。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近得呼吸交织。
他停在谢寒声嘴角边上,几乎要在那里落下一个吻。
“我对你好。”他说。
谢寒声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呼吸在颤抖,心跳得快要炸开。他能看见单议秋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微小茫然,偏偏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渴望,因爱和欲望而颤抖。
他没有注意到有一只手扶在了他的颈侧,指尖搭在衣领上,略微往下拨了拨。
一块皮肤露了出来。单议秋往那里瞥过一眼,随后便像确定了什么似的,笑着更往下低了低头。
唇瓣印在谢寒声的嘴角。
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
“所以你喜不喜欢我?”他第三次问。
谢寒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许他又得了一种怪病,这种病规定了他一天只能说几次谎话,现在他的额度要用完了。
“我……”谢寒声艰难开口,“我有难处。”
“你说你有难处,却没说不喜欢我,”单议秋愉快地说,“你不是言左右而顾他的人。既然没跟我讲明白,那就说明是喜欢的。”
“单先生,我真的有难处,”谢寒声诚恳地说,“我喜欢你,但是喜欢也不一定非得有结果,对吧?你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到。”
“一个跟踪我两个月的跟踪狂,还是不太好找的。”单议秋说。
旧事重提。谢寒声的把柄被人牢牢握在手里,无法反驳,只能用不吭声来表达反抗态度。
“而且只要你愿意,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
单议秋接着说,将诱惑进行到底:“我愿意帮你解决问题。”
“也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谢寒声勉强守住立场。
“大部分的都可以嘛。而且有句话你有没有听过?”
“什么话?”
“人生苦短啊。”单议秋说。
谢寒声闻言看向他。
头顶灯光过于耀眼,落进人眼里像是疯狂旋转的光环。谢寒声见过单议秋许多次,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这个人好看得有点过分。
不是长相的问题,而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裹着灯光,往人心里钻。
单议秋没再说话,就那么与他对视,眼角弯弯,像小钩子,笑意慢慢加深。
像是知道他喜欢得不行,故意让他看。
谢寒声的脑子再次陷入空白。
……
瑶亭酒店。
此时不过晚上七点,还没到办理入住的高峰期,酒店大厅里来往的人少之又少,脚步落在地上,能听见清脆的回荡声。
作为坞城知名的高级酒店,瑶亭的整体设计取的是现代极简风格,却不显冷淡,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映着夜色,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暖调,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出柔和的光晕。
前台设在深处,需要走过一段宽敞的过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绿植和几组供人休息的沙发,每张沙发上都摆着手工刺绣的靠枕。
前台值班的姑娘打了个哈欠,趁没有客人的功夫,略微弯下腰补了补妆。口红刚描到一半,余光瞥见有人走近,她连忙放下镜子,抬起头。
眼前已经站了两个人。
看清来人面容后,前台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