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走廊,看向那道紧闭的门。
那串心跳就来自那扇门后,谢寒声眨眨眼,感受到一条线出现在虚空中,将他与那串心跳的主人连接在一起。
等冲动越过设置的阀值,谢寒声不再等待艾琳娜,他快步朝着大厅跑去,步子越来越快,走廊两侧的灯光连成模糊的光影。
他的心跳仿若擂鼓,冲到门口,一把推开了双排门。
大厅宽敞,灯光暖黄,照在深色的桌面上。
在无数回头查看响动的模糊人脸中,谢寒声找到一个人。
那人坐在桌前,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也如他人一般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张脸——
谢寒声曾在梦里见过很多次,梦醒后,他尝试着在桌上画过,在窗玻璃上画过,在治疗舱的雾面上画过,但总是在落笔的瞬间忘记。
他便以为那是幻觉,是一个孤独的人在极度思念中捏造出来的形象,可悲可笑,值得一点怜悯。
然而那张脸现在就摆在他面前,比他画过的任何一次都真切好看。
眉眼温和柔软,仿佛一层柔柔的雾当空淋下。
刹那间,谢寒声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感觉到身旁有人在说话,不少心跳都因为他的出现而加快,可在这一瞬间,他的耳边只能听清其中一串声音。
那串心跳就在几步之外,稳定,从容。它也因为谢寒声的突然闯入加快了几分,可声响回荡在耳边时,却如同一阵亲昵含糊的爱语。
谢寒声觉得自己要脸红了。
他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走到那人面前,尽力将距离拉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边缘一圈柔软的金褐色。
对方注视着他一步步靠近,面上浮出一抹略带羞怯的笑意。
“你好。”他说。
他没有站起身,只是仰头,眼神中有不自知的期盼。
谢寒声愣愣地看着他。
无数字句在脑海里疯狂涌现,又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开去,一条都抓不住。
沉默片刻后,谢寒声终于恍然般从嘴里吐出三个字。
“……修理工?”
第104章 夜会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谢寒声!”率先反应过来的元帅斥责道,“你在说什么?”
就算不喜欢窄星,也没必要一见到人家的首领就喊人家修理工。
元帅一把年纪,自以为已经到了地崩山裂而波澜不惊的程度,可没想到,谢寒声还是能靠一句话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在座不光元帅震惊,别的人也没好到哪去。
外交部长从见面开始就保持完美的笑脸终于迎来一丝裂痕,紧随其后的艾琳娜也恰好在门口听见了谢寒声口出恶言,大为震撼。
众目睽睽之下,谢寒声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真正跟人面对面以后,恍惚失控的感觉反而好了许多,不至于让他在大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
“不好意思,”谢寒声轻咳一声,低下头,“我刚刚太紧张了。”
话虽如此,他的视线却始终没有从面前人的面庞上移开,一眨不眨地看个没完,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丢人家身上,哪还有方才避之不及的样子。
而被他这样盯着,单议秋也没显露出不满。
他从头至尾都是房间里最冷静的一个人,此时目光在谢寒声身上巡睃一瞬,不知发现了什么,面上笑意不改,起身冲着谢寒声伸出手。
“没关系,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谢中校。”
谢寒声跟他握手,小心翼翼,本想符合礼仪规范地一触即分,没想到的是他刚要抽离,单议秋反而加重握力,让他的动作顿住。
谢寒声再次看向单议秋的眼睛,而单议秋也正专注地回视着他。
“我叫单议秋。”他说。
这是素商第一次介绍自己的另一个名字。不管这个名字是否真实,都足以说明,他对待谢寒声的态度跟其他人不同。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意外,但都把这意外藏在了不动声色的表情下面。元帅在旁边看着,眼皮直抽,忍不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不是搞政治的料,实在看不惯这种弯弯绕绕的场面,可他也想不通——明明之前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谢寒声还一肚子火,要不是有责任压着,早就不管不顾地跑去铁谷星了。
元帅听说他二次失忆前交了个相好,现在着急把人找回来。也是为了这层关系,他才专门给谢寒声拨了个通讯,让他自己小心。
可为什么一见面,谢寒声的态度完全变了。
元帅想不明白,其他人也云里雾里。艾琳娜上前几步,接替谢寒声跟单议秋握手。
“我可以称呼你为单先生吗?”她问。
单议秋笑了:“当然可以。”
艾琳娜开门见山:“我对你的几项研究理论很有兴趣,方便在这里聊一聊吗?”
她会来这儿见单议秋,就是因为对那几项研究成果感兴趣,此时压根没有遮掩的意思,正中联盟下怀。
单议秋点点头,坐在旁边的苏珊张口想要提醒一下,却被抬手挡了回去。
“请坐吧,艾琳娜主管。”
这场会面的性质偏轻松,在座的除了实验部的人,还有几个联盟高层。聊太深的东西不合适,艾琳娜就挑了几个既浅显又关键的技术问题抛出来。
单议秋一一应答,偶尔也会反问几句,整个氛围还算融洽。
谢寒声没心思参与。
他脑子乱得很,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元帅旁边正好有个空位,他走过去坐下来,要了一杯水。
坐下以后才发现,这个位置选得意外地好,可以看见单议秋整个人。
元帅正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懒得理会周围,谢寒声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和艾琳娜交谈的单议秋身上。
这时,一些散碎的片段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他想起一家酒馆,喧嚣吵闹,味道难闻。
谢寒声走进去的时候,身上还沾着外面的尘土。那时的他听到了里面有争执声,于是像被饵料牵引的鱼一样难以自控,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在干涉了。
单议秋坐在柜台前,半撑着额头对他笑,笑得谢寒声肺腑连着心脏一同火烧火燎,在记忆一片空白、连自己来自何方又要做什么都不甚清楚的短短几秒间,他已经坠入爱河。
以前读了会觉得好笑的一见钟情,降临到了自己身上,跟报应似的,谢寒声再也笑不出来了。
片段就此结束。
谢寒声再次喝了口水,注意到艾琳娜不知道说了什么,单议秋忽然笑了,笑意莞尔,好看的不得了。
而且他不光笑,笑完还着意朝着谢寒声的方向瞥去一眼,似有似无地留下一抹眼风。
谢寒声正喝着水,被他这样一看差点呛住,只能低下头躲避,方才不管不顾的劲头全部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的感受。
满心满眼心心念念的人终于找到了,就在几步之外,本该高兴才对,可单议秋不是修理工,他甚至不是谢寒声印象深刻的中学老师,他是窄星的头目,那个谋划数次联盟内部起义的危险人物。
前后反差太大,谢寒声难得有些畏缩。
他的记忆是真实的吗?
他爱上的那个单议秋真的是眼前的这个人吗?
谢寒声皱皱眉,放下杯子,不准备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喝水,以免当众把自己呛死。
再抬头时,单议秋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刚才那一眼仿佛是两个人的秘密,好像在众多目光注视下的一次秘密牵手,轻盈而隐秘。
谢寒声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犹豫有些可笑。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单议秋?喜欢死了好吧!
另一边,沉默了半场会面的元帅终于放弃了坚持,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谢寒声也低声道:“什么刚才?”
房间里只有一个他改造人,他们小声交谈,别人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