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没有人在看他们。花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枝叶的沙沙响,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两个人。
这一幕太过亲密,旁人不应该看见。
威廉连忙扭过头去,再不敢多看,跟上已经走出好几步远的师傅。
脚下的鹅卵石有些不平,他的步伐乱了半拍,差点摔倒在地。
身后那个花园里的世界,被他留在了原地。
……
回到车上以后,威廉的心跳还是没能完全平复下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好几次,终究没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师傅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已经在一起好几年了。”
威廉猛地抬起头。
师傅又说:“现在还没领证,过段时间应该会结婚。”他顿了顿,“这不是你该管的事,知道吗?”
威廉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真的会结婚?”
师傅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点细微的弧度。
“你现在看不出来,”他说,“但单先生跟元帅挺般配的。”
他把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文件:“况且那些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你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等时候到了,去吃喜糖就行了。”
悬浮车驶出府邸的大门,汇入凯索星上空繁忙的交通流。
威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慢慢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过了许久,他意识到,师傅说得对。
有些事,确实不是他该管的。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守好该守的秘密——然后在某一天,收到一份喜糖。
谁家当机要秘书能跟他一样,太有面了。
*
*
过去,在阅读宿主必备知识手册的时候,有一章曾专门讲述过宿主返回任务空间时所产生的感受。
85%以上的宿主,将那种感觉形容为自深海游浮而上——周身的水压一层一层褪去,耳边长久以来的嗡鸣渐次消散。在头颅破开水面的那一刹那,如释重负。
单议秋亲身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时刻,他知道自己也属于那85%,从不例外。
此刻,那种熟悉的浮力正从脚下升起,托着他缓慢地向上,任务世界的重量正在从肩头滑落。
单议秋闭上眼。
在向上漂浮过程中,他的意识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远,仿佛是从一口枯井的底部传上来的,拖长了嗓子,苍老而嘶哑——
“天降玄符,以启雍。”
那声音足够虚弱,也足够沙哑,尾音里夹杂着无数叹息与垂死的长吟,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就在它归于寂静的一刹那,更嘹亮、更轰鸣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如天洪倾泻,汹涌而下。
“天降玄符,以启雍!”
“天降玄符,以启雍!”
“天降玄符,以启雍……!”
一声接一声,一浪叠一浪。
喊声越来越大,传到耳膜时几乎要激起一阵酸涩的泪意。
意识恍惚中,单议秋看见无数人影——成百上千的人伏在他身周,跪得极低,额头贴上了地面,喊声却要冲到天上去,要把天上那紧闭的神门给撞开。
太过声势浩大,单议秋在意识中无意识地退缩,想要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脚下是冰冷的石台。身后是虚空的深渊。身前是那些匍匐的人群,他们的喊声像一根根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单议秋从来都无路可退。
从他踏上第一级台阶、开始以俯视的姿态注视所有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注定要走到今天。
倏忽间,那件可与国君相媲美的龙袍又浮现在眼前。
孔雀翎与金丝线交织出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深的色泽,披上它之前,恩长曾将他唤至膝前,一字一句地叮嘱。
“神有覆海移山之力。通神者,自可撼动朝野乾坤。”
单议秋至今都记得跪下时,闻到的一缕隐约香气。
那是寻常人家耗尽几世轮回也嗅不到的味道。要抽干净一千人的骨髓,再刮掉一千人的脂膏,才能炼出一两,置于火上,燃半天,香气散尽。
那是权力的味道,凌驾于万人之上。
单议秋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
他也愿意一生都泡在这种味道里。
如果恩长的话只有半句,如果故事就在这里停下,那该多顺遂多美好。
可偏偏,那个老人没有把话说完。
数十年的荣华富贵,数十年的权倾朝野,数十年的视他人为草芥——
如今,也轮到他人视自己为草芥的时候了。
意识在此处猛地一沉,又浮了上来。
单议秋在恍惚中睁开眼,还身处那片若有若无的虚空里。
四下空茫无人,只有喊声还一波接一波地朝他涌来,仿佛一场连绵不绝的潮汛,誓要将他的筋骨摧折才肯罢休。
他又想后退,依旧无处可去。
喊声已经将他钉在了祭坛之上。喘息之间,隐约的火油气味钻入鼻腔,像绳索一般将他层层缠绕,越收越紧。
单议秋低喘了一声,垂首间,忽然想起了恩长的后半句话。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忆过那句话了。
好像从生到死,从死到再生,这几百年间只要不去想,那句话就不存在。
就仿佛诅咒只要被遗忘,厄运就会彻底消失,永远不会应验。
它不会消失。
“若神闭意不援,”恩长的声音在记忆深处缓缓响起,一把钝刀割过皮肤,“奉神之人,便要殉天赴命。”
以色侍人,色弛而爱衰。
以神侍君,神不应,自然有杀身之祸。
后宫嫔妃靠容色、靠身后家族侍奉君王,博取他人施舍的荣华富贵——单议秋又好到哪里去呢?
说到底,在那巍峨君权之下,素日高高在上、仿佛一粒尘埃都不沾身的国师,也算不得什么。
只要架在火上烤,一天一夜过后,再清俊柔美的骨骼与皮肉,也会化作一摊焦炭。
远处,呼喊声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死到临头的渴切与绝望。
也不知道当时是真的如此,还是单议秋将记忆修饰美化,似乎只要那些人的处境足够绝望迫切,他的死亡就不再值得过多追究。
火烧火燎的热意越来越重。
纯白的系统空间不知何时也开始染上层层缕缕的灰色,像烟或者灰烬,某场大火之后残余的余温。
单议秋不再试图挣扎。他就着一个异常僵硬的姿势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死亡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死到临头的时候没放在心上,当然也不该在死后耿耿于怀。那些人和那些事,早该随着那场大火一起烧干净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种自深海浮上的轻松感正从脚下继续向上蔓延,这意味着他马上就要彻底脱离任务环境、进入系统空间了。
回忆的时间越来越短,像一根蜡烛烧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在拼命地闪。
单议秋在那片黑暗与呐喊中竭力回忆着——
然后,在一片瞪视的面孔里,他找到了一双格外执拗的眼睛。
单议秋被烫得心头一颤,心中似有似无的困惑与慌乱,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哦。
他心想。
是你啊。
自溺水中死里逃生的轻松感瞬间唤醒了沉重的意识,如同一只手猛地将他从水底拽了上来。
单议秋睁开眼,系统空间洁白的天花板在他眼前静静闪烁,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
9653发现宿主的心情不好。
从他们合作至今,这是第一次,它如此鲜明地感觉到单议秋的情绪不对劲。
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单议秋的表情变化,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离开沙发,走进厨房,从储藏柜里拿出几样蔬菜,放在案板上切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