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糕点,正事办完了。
谢奕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杯刚沏好的白毫银针上,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忽然语气颇为真诚地夸赞:“好香的茶。”
说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确实不错,有甘香在舌尖缠绕,可谢奕喝茶的心思不在茶上,而是在借着抬手的工夫,偷偷向前瞥去一眼。
目光掠过单议秋的眉眼、鼻梁、嘴唇,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心中愈发满足。
然后他想起了临走时母后的叮嘱。
“国师,”谢奕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我前几日在师傅指点下做了几篇文章,自觉得了些许长进。您若是有空,可否指点一二?”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双手捧着,姿态恭敬地递过去,做出勤奋好学的姿态。
单议秋盯着那卷纸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接。
殿内安静片刻。谢奕递送的姿势将在半空中,因无人理会而开始发僵。
“二殿下,”单议秋终于开口,“学业之事,应当以师傅的教导为主。我的心思不在文章上头,即便看了,也说不出什么有见地的话,反倒辜负了殿下的诚心。”
谢奕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将文章收回袖中:“国师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心里泛起嘀咕,今日国师待他,与往日大不相同。
从前见面时,单议秋虽也算不上热情,但至少会多问几句、多说几句,偶尔还会露出笑意。今日却是从头冷到尾,连敷衍都懒得多给几分。
谢奕暗自咬牙,正准备起身告辞,却听见对面的人又开了口。
“二殿下。”
谢奕抬头,发现单议秋正望着他。
那张冷淡面孔上,不知何时浮出浅浅笑意,目光落在谢奕脸上,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
“这几日不见,殿下倒是沉稳了不少。”他说,“陛下若是知道,想必也会欣慰的。”
谢奕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热,先前的那些不快怨怼,全在这一句话里烟消云散。
他有些受宠若惊地弯下腰,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国师谬赞了,愧不敢当。”
“去吧,”单议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棋盘上,“替我向陛下谢恩。”
谢奕应了一声,又行了个礼,转身退出正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笑意,身后随行的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国师究竟说了什么,竟让先前还面色阴沉的殿下转眼间就眉开眼笑。
……
脚步声渐渐远了,正殿重新归于安静。
9653从单议秋的袖口里悄悄钻了出来,蹲在他的肩头。
[是他吗?]它问。
单议秋面上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偏过头,将桌上那碟桃花酥推远了些,动作里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说什么?”他反问。
[那个下旨害你的皇帝,]9653小声问,[是他吗?]
单议秋没想到9653反应这么迅速。他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对。是他。”
当今皇帝谥号为仁。
单从这一个字,便足以看出这是何等宽和柔善的君主。他承袭先帝遗志,对待单议秋只有更好,没有半分不敬。
先帝说单议秋可以着龙纹,他便让单议秋继续着龙纹;先帝说单议秋的话等同于圣旨,他便真的将单议秋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
美中不足的是,这位皇帝的寿命太过短暂。单议秋粗略算过,再过不到十年,这位仁厚的君主就要殡天了。
他死后,当时已被封为太子的谢奕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
之后的事情,便不用再说了。
“怪我眼瞎,”单议秋平静道,“没看出他败絮其中。以后不会了。”
说到底,过去谢奕能当上太子,靠得是单议秋在背后推动,为他保驾护航。
朝堂之上、宫闱之中,多少明枪暗箭都是单议秋替他挡下来的。现在单议秋撂挑子不干了,谢奕未必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他心里门清,脸上却不动声色。
正当一人一统低声说着话的时候,殿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和宁回来了。
面对她,单议秋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他将自己面前那盏还没动过的白毫银针推了过去:“快坐,喝茶。”
和宁依言跪坐在蒲团上。
她伸手拢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象征性地用杯盖拨了拨浮沫,便放下了。
“国师吩咐奴婢的事情,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她说。
单议秋便问:“怎么样?”
“奴婢问了太医院的几个相熟,”和宁道,“他们说,回霜轩前段时间的确派人请过太医。他们想着您的吩咐,便也去了。”
“是谁生病?”
“是六皇子,”说到这里,和宁顿了一下,“太医的意思是,六皇子大病初愈,又逢上倒春寒,风邪束表,寒未深及。他们已经开了药,想必快要好了。”
她是这样说的,可神色却不怎么轻松,眉眼间反而凝着些许沉重之意,使得她的姿态都绷紧了几分。
单议秋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直接问:“你觉得有地方不对吗?”
和宁犹豫一瞬,接着点了点头。
“奴婢瞧那几个太医的神色,总是有所躲闪,目光游移,问话也答得含混。”
她语气沉重:“恐怕……说的未必是实话。”
话音落下,大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和宁终于有空端起茶盏。
刚抿下一口,她就听见眼前有手指敲击桌案的声音,再放下茶盏时,单议秋已经站起身了。
“去拿牌子,”他说,“我要进宫。”
第109章 谢缺
单议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相当冷淡,貌似漠不关心,可是和宁知道,国师上一次主动要进宫,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她与国师相伴数十年,深知这位的脾性。
能不见的人一概不见,能不踏足的地方一概不去。皇宫于旁人而言是攀附的青云梯,于单议秋而言,却只是一处能避则避的是非地。
三个月不曾主动踏入宫门,如今忽然说要进宫——
和宁意识到情况危急,立刻起身,行礼后转身出去安排。
9653从单议秋的肩头飘起来:[我们要去见那个小孩了吗?]
“嗯。”
单议秋应了一声,同样起身。
也不知是哪来的念头,临行前,他又额外费了些功夫,仔细地理了理袖口与衣襟。
指尖抚过云锦上暗纹的经纬,将那本就平整的领口又正了正,直到确认身上处处妥帖,再无一丝褶皱可挑剔,他才迈步往外走。
阆风殿外,一顶小轿已经备好了。
国师平日出行用的是八抬大轿,朱帷华盖,煊赫俨然,所过之处人人避让。可今日为的不是排场,有要紧事办,和宁便只遣了一顶寻常的青帷小轿,停在殿前平整的石板地上。
单议秋出来的时候,和宁正立在轿旁,捧着一块铜制镶金腰牌。
见单议秋出来,她便将腰牌双手递上。
“进宫的手续已经安排妥当了,”她轻声道,“我随国师出行。”
单议秋接过腰牌,弯腰钻进轿中。
轿子在规制所允许的范围内做到了尽量宽绰,底下满铺着厚实的皮草褥垫,角落搁着两只小小的手炉和软枕,暖融融的药香若有若无地散出来。
想来是宫人们担心国师身子虚弱,受不了寒,才特意备下这些。
等单议秋坐稳了,和宁放下轿帘,在轿外低声吩咐了一句,轿夫便稳稳抬起轿子,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
宫门在望。
守门的禁军远远看见一顶青帷小轿沿御道而来,起初并未在意,等轿子渐渐近了,几个眼尖的禁军看清了随行在轿旁的人是谁,不由得立刻挺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