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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山坐落在京城近郊,是皇家的辖地。
时值春日,正是京城人家扶老携幼出城踏青的时节,但小寒山脚下却人烟稀少,沿路只见杂树新叶初发,几丛野生的山桃开到了尽头,花瓣落了小半,余下的也褪了色。
山势起伏平缓,石阶两侧长着不知名的灌木,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不知哪片林子里漏出来,叫得短促而清脆。
马车停在山脚,不能再往上了,一条石阶铺就的山路在眼前蜿蜒。
从山脚走到山顶的道观,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
单议秋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素色衣袍,腰间束带,袖口收紧,身后跟了几个随从,拿什么的都有。
和宁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木盒。
“走吧,”单议秋说,“路有点长。”
几个随从都没有应声。谢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一个人说的。
他连忙点头:“我能跟上。”
像是觉得他好玩,单议秋轻笑一声,转身踏上第一级石阶。
小寒山的山顶有一座道观,规模不大,殿宇也没有几重,可香火却经年不断,据说自前朝起便一直燃着。天色如果足够清明,站的位置又凑巧,能从山脚,隔着老远望见山顶飘下来的缕缕青烟。
那座道观没有名字。先帝在世时曾欲亲赐一块匾额,笔墨都备好了,后来不知为何又不了了之。
谢缺从没出过宫,但偶尔也听人零零星星地提起过,知道这座道观先前的观主,是国师的恩长。
所以国师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祭拜,谢缺本以为会更声势浩大些,却没想到只带了几个人,来回都悄无声息。
……
登上最后一级石阶时,谢缺额头上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他抬眼便看见道观门口站了一个青袍道人。
道观的院墙是灰白的,正殿的飞檐伸出来,覆着一层深灰色的瓦。殿门微敞,里面透出隐约的烛光与缭绕的烟气,三清尊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青袍道人见到单议秋,弯腰行礼:“贵人来了。”
单议秋回礼,和宁随之躬身。
谢缺头一次见识这种场面,不知道该怎么做,便学着众人的样子也弯下腰去。
接着,青袍道人朝身后一摆手,一个梳着道髻的小童从门后转出来,手里端着茶托,托上一盏清茶。
“国师请喝茶。”
单议秋接过茶盏,只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小童端着茶托退到一旁。
直到这时,青袍道人的目光才终于落到了谢缺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清明透亮,好像什么都能看清。
谢缺有些紧张,开始回忆自己是否在上山途中太过劳累,以至于显得形容不堪。
还不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青袍道人已经收回了视线:“国师从没带新人来过。”
单议秋道:“今天带了。”
两个人像是在打哑谜,青袍道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侧身让开门:“国师请进。”
道观确如传闻中一般小。
进门便是正殿,殿门适中,门槛却沉得很,是整块的青石凿成的。
三清尊像立于殿中,铜铸的法身被岁月染成沉沉的暗金色,面目在缭绕的香烟中看不真切,只余三道庄严而模糊的轮廓,俯视着殿下这一方不大的空间。
几个随行的随从都默然停在门外,只有单议秋与和宁迈过门槛。
谢缺觉得自己大约就是个来凑数的,到门口就停下,没有继续往里走。
可单议秋却顿步在殿前,逆光将他的轮廓削成一道清瘦剪影。
“谢缺,过来。”他说。
谢缺急忙跟上前去。
跨过那道青石门槛时,他的心跳忽然无端地快了两拍。
正殿里头恰好摆着三只蒲团,一字排开。单议秋撩起衣摆,跪在正中间,谢缺与和宁一左一右,跟着跪下。
殿内气氛肃穆,跪拜之后,单议秋抬头朝三尊沉默的法身望去,殿中的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仿佛两颗静止的星子。
他穿着素色的衣袍,跪在恢宏的殿宇之下,身形显得格外消瘦。三清真人垂目俯视,目光慈悲而漠然,几乎要将人的吐息都压进蒲团里去。
“你去吧,”单议秋对和宁说,空旷的殿宇中荡开低低的回响,“我稍后到。”
和宁提起木盒,从蒲团上起身,无声地退入殿后的门洞。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谢缺还跪在右侧的蒲团上,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国师想做什么。
他隐隐能感觉到这座道观对国师来说,意义非凡。
当年,单议秋便是从这座山顶被先帝亲自接下山去,奉为国师的。
那时的国师,大约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或许跟自己现在差不多年纪。一句“天降玄符,以启雍”的谶言落下,这个少年便骤然成了国之命脉,千万斤的担子压在了肩上。
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过了许久,直到谢缺的膝盖都微微发麻,单议秋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深地弓下腰去,额头贴上蒲团边缘冰凉的石砖,半晌过后,才慢慢撑起身体。
他的侧脸被烛光洗得近乎透明,望着三清尊像,单议秋忽然轻声道:
“等陛下殡天,我恐怕有杀身之祸。”
谢缺跪在右首的蒲团上,闻听此言,全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也许你能救我一命。”
话语如雷贯耳。
谢缺僵死在原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殿中的烟气依旧袅袅上升,三清真人垂目不语。
慈眉善目之下,满殿的寂静压下来,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114章 你对我好
单议秋那句话轻飘飘落下,他自己面上还没什么,谢缺却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跪在右侧的蒲团上,目光空洞,脖颈僵硬,指尖发麻,膝盖底下干草的触感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心跳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令他无法自控地低下头去。
难怪国师受人尊崇,这些话大逆不道,每个字都砸得谢缺脑仁生疼,他却敢漫不经心地随口讲出。
谢缺下意识想开口,气息涌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落魄皇子,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凭什么去救别人——凭什么去救国师?
国师为何要将筹码压在他的身上?
谢缺想不明白。他困惑极了,越想越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手无意识地扯动着蒲团边缘的干草。
几根枯黄的草茎被他揪出来,在指腹间碾碎,窸窸窣窣的响声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
单议秋没有看向噪音的来源。
他依旧仰着脸,注视着高处的三清尊像。烛火在那张素白的面孔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将他眼尾的弧度拉得冷厉。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谢缺会沉默,并不催促,留给谢缺一片可供喘息的时间。
过了许久,谢缺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国师说笑了。”
他盯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十指攥得发白,指甲盖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深痕。
“我有什么用?”
他喃喃,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从不受父皇喜爱,没有母族,没有倚仗。在宫里连一个体面些的宫人都使唤不动。国师方才说的那些……我实在听不懂。”
十四五岁,本该是叫嚷着向一切要求尊严的年纪。把这些自轻至极的话从嘴里说出去,有不亚于剥皮抽筋的痛。
谢缺每说一个字,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带着泥土和血丝,已经咂摸不出是恨还是怨了。它们搅在一起,把舌头染得又苦又涩。
单议秋依旧没有回答,殿中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和远处山风吹过老槐树冠的簌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