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片刻,谢缺听见左侧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他忐忑不安地偏过头去,却见单议秋已经从蒲团上转过身来。
他不曾起身,而是膝行着穿过正殿中央那一片冰凉的石砖,朝谢缺的方向靠近。
膝头擦过石砖的声音沉闷而均匀,衣摆拖在身后,如同一道被月光浸透了的素色水痕。
两人之间不过隔了几步的距离,当单议秋跪坐到谢缺面前的时候,谢缺先闻到的是一缕极淡的香气。
太近了,他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单议秋便伸出了手。
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单议秋的手掌覆在外面,将谢缺攥紧的五指整个包进掌心。
他握得不算用力,指节却贴得极紧,没有留下一丝可以抽离的空隙。
脉搏隔着两层皮肤传递过来,单议秋将两人交握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抵在心口的位置。
谢缺仓皇抬头,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一张苍白而僵硬的脸,被裹在细窄的虹膜中央,如同一个动弹不得的人偶。
“谢缺。”
单议秋开口了,声音轻而又轻,像是要说一个连三清真人都不能听去的秘密。
“你以为我带你回阆风殿,是为了什么?”
谢缺的睫毛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让你念书,教你道理——这些事情,我为什么偏偏对你做,不对别人做?”单议秋的目光锁住他,不让他偏开分毫,“你觉得我当真是闲着无聊,想养个孩子在膝下解闷吗?”
谢缺没来得及言语,但眼底那一点刚浮上来的自嘲已经抢先替他回答了——他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他以为国师只是心血来潮,只是觉得他可怜,只是像捡一只冻僵的小猫小狗一样,把他捡回来暖一暖手,等养好了伤便放宫中。
“二皇子谢奕,”单议秋没有等他的回答,径直往下说,“中宫嫡子,养得金尊玉贵。在御前答对如流,在大臣面前端方有礼,人人都说他像半个储君。”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扎在谢缺心口。
“可他把你踹下水池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你觉得这样的人,坐上那个位子以后,会怎么待你?”
谢缺的手指在单议秋的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
“四皇子谢桓,母家是镇北将军府,手里有实打实的兵权,为人比谢奕还要暴戾。”
单议秋的拇指缓缓抚过谢缺的手背,“五皇子谢珣,好像最会做人,眼下对谁都笑眯眯的,可你在大本堂挨了那么多次责罚,有多少次是因他而起,你数过吗?”
他说这些的时候,始终仰脸望向谢缺。一双眼睛再没有了平日似笑非笑的散漫气,尖锐锋利,素日温和的面皮也变得狰狞,透露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决绝。
“你父皇身体还硬朗,可总会有那么一天。等那一天到了,不管是谁坐上那把椅子,对你会怎么做,你想过吗?”
单议秋的手指收紧了些,将谢缺的拳头往自己的心口又压进一寸。
“不用往远了想。你只想想谢奕推你下水的那一次——那就是往后几十年,你每一天都会过的日子。”
“……”
直到一只手扶上自己的肩膀,谢缺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他好像又在前一瞬间被人丢进冰冷湖水中,肺里燃起烧灼般的剧痛。
这次没有人救他。
“你的那些皇兄们,谁是善类——你在宫里活了十四年,不用我告诉你。”
说完这一句,单议秋侧了一下脸。
烛光从他颧骨上滑过,把半边脸推进了阴影里。明暗之间,他的眼尾微微泛红,似有泪水凝结又转瞬即逝,不知是烛火刺眼,还是别的缘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重新对上谢缺那不知所措的眼睛。
“所以我问你,”单议秋一字一顿,“要死,还是跟我搏一把?”
殿中寂静,香灰在供案上塌下去一小截,山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忽长忽短。
这还用问吗?谁也不是天生下贱,活该受人折磨。谢缺只是没有机会,不是没有恨。
他每恨一次,就把牙关咬得更紧一些,把脑袋埋得更低一些,因为他知道没有人在乎。
恨意太奢侈,谢缺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可今天忽然有人跪在他面前,告诉他可以不用再低头了。
那些埋在骨头缝里烂了又烂的东西,难以抑制地发了芽。
谢缺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
单议秋的额角渗出薄汗,碎发伏帖地粘在太阳穴旁,嘴唇抿紧,唇角拉成了一条薄而锐的线,眉心蹙起,积蓄了太多认真与怒意。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国师会选择他。谢缺想。
一个穷途末路的人,遇上了另一个穷途末路的人,两人歃血为盟,决定拼死一搏。
谢缺不明白国师为何认定自己将有杀身之祸,但他不愿意再多想。
一种比恐惧更灼热动荡的东西开始翻涌。
原来国师也会求生心切,他想,原来他也会筹谋,有被逼到无路可退的一天。
这个人本该永远站在云端的,不该为了求一条生路跌下来。可他不仅跌下来了,还跪在自己面前,把那些云遮雾绕的话全都撕开说明白。
何其狼狈荒唐,谢缺如何能不同意?
……但还有一个问题,他必须要问。
谢缺急喘一声,拼尽全力,将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每一个字都干哑发颤,落进两人之间。
“……这是你对我好的条件吗?”
单议秋握住他的手攥紧刹那。
他没料到这就是谢缺唯一的问题,一句轻飘飘的追问,他的指节因此僵硬一瞬,在谢缺的指骨上方颤动。
三清真人垂眼俯视,目下的一切欲望都卑微渺小。
殿中烛火无声地燃着,烟气在两人头顶扭转,将他们圈在正殿中央的青石地面上。
他们面对面地跪坐着,一人谋划着生路,眉目间还残留着方才那场剖白的余灼,另一个却眼眶发红,追问些不知所以的东西,明明已经慌得眼底噙着薄薄的水光,却不肯把视线移开半寸。
他还在等答案。
单议秋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拂过谢缺攥紧的指节。
“是,”他说,“这就是条件。”
谢缺还不满足。
“我与你联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就对我好吗?”
“……是。”
那没有问题了。
干脆明了的交易。反正人活到头也就是一个死,无论此事成功与否,只要临死之前还能得到国师的疼爱,都相当值得。
谢缺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那我一切听国师的。”
……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和宁早已摆好了贡品,此时取出三根线香,凑到烛火前点燃,用手轻轻扇灭明火,只余三缕青烟袅袅上升。
她将香举到眉心,恭敬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然后起身将香插进炉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声开口:“六殿下同意了吗?”
单议秋站在门口,看着牌位前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烟柱笔直地升上半空,到了某个高度才忽然散开,融进满室的寂静里。
“我从来没讲过要让他答应什么。”他说。
和宁垂下眼:“国师近来心神不宁,一直在思索什么,我便贸然揣测了。”
“你揣测得很好。”
单议秋走近过去,在牌位前站定。
和宁眼尖,目光一掠便发现他膝上那片衣料的褶皱不似寻常跪坐留下的痕迹,更像是在地上跪了太久又膝行过一般,隐约沾着石砖上的细灰。
她不知道国师跟六殿下聊了什么,又是怎样让他同意的,但如今看来,结果应当不错。
“六殿下看您像看神仙,”她随口说道,“您说什么他都会同意的。”
本来是无心一言,可话说完以后,和宁却看见单议秋的背影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