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宁脑中有灵光闪现,脱口而出:“是那次走水!”
单议秋挑选考卷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抬眼看向和宁,眼尾弯起一道弧度。“你还记得呢?本来想给你一些提示的。”
和宁心脏狂跳。
她忍不住仔细地翻看起手中的几页残纸。
考卷上都没有姓名,但只需读上几句便能看出,考卷所应对的策问题目,正是咸景三年那场春闱所出。
“国师为何……”她咽了口唾沫,竭力稳住声音,“为何追究此事?大理寺和刑部不都说是前朝余孽所为……?”
“他们说就是吗?”单议秋冷哼一声,头也没抬,“他们是群蠢货。”
和宁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却没有翻看上面的文字,而是将纸张凑近鼻端,轻轻嗅闻。
即便在阆风殿干燥通风的书架底层存放了这么些年,纸张上那股焦糊的气味仍旧没有散尽,好似有火从地狱蔓延上来,无声地舔舐过一切,所过之处留下的疮痍,要等上千百年才能消退。
和宁至今都没有忘记。
咸景三年。
前有丰沛冬雪,后有润物春雨,外族不曾犯境,境内也一片安然。
本该是个很好的年份。可惜都被一场大火给毁了。
陛下惜才,立志要拔擢天下俊彦,那年春闱办得格外声势浩大。即便和宁长居阆风殿,不怎么外出,也时常听到宫人在廊下议论,说那年的举人里有多少有才之士,又有多少是忠直耿介之人,必然能带来一番崭新的气象。
听人谈得多了,和宁自己心里也生出几分期待。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陛下钦定的主考官选的全是清流翰林,又设了多名监察官轮班巡查,还额外从西郊大营专门调了一队禁军,将贡院围得水泄不通,就是要让这场考试在天下人的眼皮下,办得无可挑剔。
陛下如此用心,可任谁都没有想到,考试的头一天夜里,贡院便起了大火。
那火烧得直冲天际,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猩红色,整个紫禁城跟着红彤彤一片。哀嚎声隔着好几道宫墙都能听见,一夜不绝。
直到第二天午后,火才彻底熄灭。
贡院被烧成一团焦炭,沿街的数十间民居也付之一炬。
御林军来回搜寻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也只救出了不到一半的考生。剩下的一半人,连同他们的考卷一起,烧死在了那片火海里。
刑部与大理寺排查了半月,最终奏报乃是前朝余孽所为。陛下震怒,下令彻查诛杀,从紫禁城一路杀到川陕以南。
那几个月刑部的案卷堆积如山,翻开来每一页都沾着血腥气。
这几份考卷,大概是国师在事后设法收集来的。
火灾太过惨烈,以至于直到现在,仅仅拿着这几页残纸,和宁都觉得自己能从焦糊的气味下嗅见当年的血腥。
国师对从前的定论嗤之以鼻,又恰好赶在二皇子将要封王之前将这些陈年旧纸翻找出来,是不是说明——
和宁深吸了一口气,将考卷放回桌上。
“您想要怎么做呢?”
单议秋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散漫随意,充斥着安静的近乎温柔的赞许。
“和宁,我最喜欢你这一点,”他说,“什么都不问,但又什么都知道。这意味着你是最聪明的那个。”
和宁微微一笑:“我也觉得我很聪明。”
单议秋笑得更开怀了些。
他重新低下头,小心地捻起其中一张考卷,对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就仔细端详。
纸面上被火舌燎过的地方,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焦褐色,有的地方焦得透了,一碰就要碎。
可以看得出来,这份答卷的主人行文到一半时遭遇了火灾,因此前半部分的字迹尚且工整端方,到了后半截便越来越慌乱,越来越潦草,笔画的收束全乱了章法。
最后一个字只落下了歪歪扭扭的一笔,斜斜地划过界行,便戛然而止,再也没能把它写完。
其实单议秋最初收集这些东西,是出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理。
当年在贡院的废墟堆里看见这些残页,他只是觉得不该让它们就这样堆在残瓦碎砖下,便捡了几张回来,藏在箱子底下许多年。
那时的他没有意识到事情有什么不对。
直到上一世,二皇子大功在即,一切顺风顺水,可偏偏皇子妃却在一个深夜里悬梁自尽,死因格外蹊跷。对外是说皇子妃着了魔,心绪郁结之下才做出此等举动。
这个说法太过潦草,单议秋觉出不对,私下派了人去查。
没想到,真查出来一桩惊天大案。
凝视着考卷上那道惨烈的半笔,单议秋轻声细语:“所谓夫妇一体。妻子犯了错,丈夫又怎么能独善其身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语气里透出的那股寒意却让和宁后背发紧。
既然二皇子愿意为了前程,逼死自己的结发妻子——那重来一次,他也该偿还回去。
和宁也在这一刻想起了什么。
她抿抿嘴唇,压低声音:“没记错的话,二皇子妃的母家兄弟,那年似乎正是户部仓部主事……负责……”
“负责粮食,油料,纸张,笔墨。”单议秋替她把话说完了,“还有蜡烛。”
话音落下,最后一张考卷从他指间悠悠地飘落下去,不偏不倚地落在桌案的正中间。
纸上只残留着几行不成句的字迹,末尾处被火烧出一道参差的黑边,仿佛一条没有合拢的疤。
那场席卷了整整两日、将天子的颜面烧成灰烬的大火,似乎又一次在和宁眼前展开了。
国师总有门路查到些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和宁屏气凝神,等着单议秋接下来的吩咐。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短短两息之后,单议秋却将挑出来的那几张考卷拢了拢,往她手里一递。
“把这些送进宫里,交给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和宁的眼睫轻轻一颤。
“国师要交给六殿下做吗?”
“整天跟大本堂里那几个人关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也该做些别的了,”单议秋的语气随意得很,“看看他准备怎么出手。实在不行,再换我。”
也不能一直把孩子护在羽翼底下。
谢缺日后是要跟他并肩合作、朝皇位走去的,既然志向不小,那从现在开始就该好好磨练。
单议秋也想看看,这串数据的本事究竟能有多大。
……
……
和宁很快便将那几张考卷送进了宫中,连同单议秋的寥寥几句嘱咐。
后来宫中有人递信进阆风殿,说谢缺拿到那几张残纸后,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在案前坐了很久,然后让手下的人传话出来,说他已经知道了。
“六殿下似乎很有盘算,”和宁说,“就是不知道他具体打算怎么行事。”
“不知道才好。什么都让咱们知道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单议秋翻看手边的画本,头也没抬。
说起来,从初春到如今,他们已经有五个月不曾见面了。长久的分别也许会滋生些许惦念,但更多的是一片可供用来冷静与思量的空白。
单议秋已经不至于在回想起真相时,眼前阵阵发黑了。
坦白讲,这是他第一次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寒声。
或者谢缺。
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从来都是那缕灵魂。
意识到在自己的本源世界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和意识到这个人是专程为了自己而来,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分量。
[我以为你会昏过去。]那天从御书房回到阆风殿之后,9653是这样评价的,[我以为你会哭。]
可事实是,单议秋既没有昏倒,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只是脸色惨白地走完了那段下马车的路,在快要摔下去之前抓住了和宁的手,勉强维持住了一路堪称平稳的假象。
这个世界从他见到谢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脱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