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心一些,别让他人知晓?还是藏好了,连你也不想看见?
谢寒声有心要追问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清醒了,冷静下来,知道此刻不该跟国师谈这些。这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等到将来……那天,或许他会有资格问一问。
谢寒声低声告别。
转身的时候,他的衣摆擦过山石的边缘,谢寒声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走到回廊拐角处时,他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单议秋还坐在池水边,仰头望着天边那轮遥遥的冷月,月光洗出一层浅淡的银灰。
谢寒声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住在金屋子里。他忍不住想——那是什么样的情景,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国师会为他建一座金屋子吗?
那一定要花很多钱。如果国师用心至此,谢寒声也愿意做一回陈阿娇。
……
……
半个月后。
一阵狂风从南边吹来,黑云压城。
风从城外旷野上毫无遮拦地灌进京城,城墙上的旗帜哗哗作响,旗面被风鼓成一面面紧绷的弧,旗杆在风中吱呀呻吟。雨还没有到,但翻涌在空气中的潮气已经足够明显,吸进鼻腔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沉甸甸的水腥味,混着尘土被风卷起时的干燥,又湿又呛。
单议秋走出正殿时,恰好又一阵强风扑面而来。
风灌进他的袖口,把宽大的衣袖吹得猎猎翻卷,腰间那组玛瑙禁步被风一带,齐刷刷地向身后飞去,珠子碰撞,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几滴零星的雨珠率先砸落下来,打在殿前的青石地砖上,沁出深色的湿痕,随即越来越多的雨点跟着落下。
“看样子,要下一阵大雨。”
和宁出现在单议秋他身后,眯着眼望向远方。
风将她的衣角吹起,鬓边几缕碎发在风中乱舞。
夏天偶尔会下几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年都是这样,没什么稀奇,和宁并不担忧。
可当她看向身旁时,却发现单议秋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和宁心头倏地一紧。
“国师,怎么了?”她问。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转身回到殿中,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走到桌案前,单议秋随手拨开上面摊着的几卷书简,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两下,推演卜算。
片刻后,他冷声开口:“你去禀报陛下,就说我神思不安,刚才卜了一卦。南方怕有水灾。”
话音落下,和宁心头猛地一惊。
她再次朝天边望去,却见黑云越积越厚,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云团的边缘被风撕扯出狰狞的形状,把天幕压得极低极沉。
这么大的雨,如果连下许多天会怎么样?
和宁慌忙转身离开阆风殿,递了牌子进宫去。
……
与此同时,谢寒声摔倒在地。
闷痛将他从梦中拽了出来,眼前一片眩晕的白色,什么也看不清,耳边是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他慌乱着撑起身体,不顾身旁宫人伸过来搀扶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窗前,双手用力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风雨欲来。
天幕已经暗沉得像入了夜,明明应当阳光最明媚的时辰,外面却黑压压的一片墨色。
狂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把窗扇吹得撞在墙上,砰地一声巨响。冷风裹着尘土与潮气扑上他的面孔。
只往天上看了一眼,跟随梦境而来的刺痛便逼着他低下了头。
谢寒声一手撑着窗台,一手用力揉着太阳穴,指节压在穴位上,用力到颤抖。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浆中翻腾,他的左手不自觉地向脖颈处抚去。指腹触到温热的皮肤,上面什么也没有。
“殿下!怎么了?”
田正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吓得不轻。
这段时间殿下又开始做梦了,虽然每次醒来都咬着牙说没事,但他每次的反应都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田正推开几个碍事的宫人,挥手让他们都离开寝殿,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蹲在谢寒声的身旁。
谢寒声还低着头,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颈侧,指腹在那块皮肤上反复地摩挲。
过了许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田正,你看看我的脖子和肩膀。”
田正听得茫然,顺从他的意思,凑过去仔细去查看。
他看得格外仔细,连衣领边缘的皮肤都翻开来瞧了一遍。殿外的天光虽然昏暗,但凑得这么近,该看见的都能看见。
反复几次后,他的语气里满是困惑:“殿下要我看什么?”
“有没有鳞片?”谢寒声低声问。
田正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有没有鳞片?”谢寒声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沙哑疲累。
“没有啊。”
田正百思不得其解,又凑近仔细查看,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东西:“殿下,您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那血呢?”谢寒声追问。
田正依旧摇头:“殿下,您身上什么都没有。好好的。”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朝田正摆了摆。
他的掌心朝外,手背朝着自己,意味非常明确。
田正虽然担心得要命,但谢寒声的嘱咐他不敢不听,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挪向殿门,退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门合拢的声音传进寝殿,混着狂风呼啸,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沉沉的昏暗之中。
等四周空荡无人,谢寒声才再次将手搭在颈侧。
梦里将鳞片生抠下来的感觉,在此刻依旧鲜明,鲜血顺着伤口向外奔涌,而鳞片滑腻又锋利,谢寒声甚至听见了自己尖锐嘲弄的笑声。
觉得我的鳞片好看吗?觉得我这副怪物模样漂亮吗?他癫狂地想。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于是从自己身上硬扯下来的那部分,被他强行塞进一只惨白无力的手中,好像一份过分血腥的礼物,格外不解风情。
谢寒声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他用力揉着太阳穴,指节压在眼眶上,试图将那阵刺痛压下去。
他真的是个怪物吗?如果是的话,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自觉地搓了搓脖颈上的金色印记。
那是他从生下来就带着的胎记,和一般人的颜色不同。
除了田正以外,没有人知道这块胎记的存在。在梦里,谢寒声扯下鳞片的位置,恰好就是这块胎记所在的地方。
究竟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前世的记忆真的找上了他?
谢寒声想不通。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吹得窗扇在框里吱吱嘎嘎地摇,天幕上蒙了一层厚得透不过光的灰布。
不用想也知道,一场大雨马上就要倾盆而下。
谢寒声缓了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挣扎着站起身。
才走到殿门口。刚跨出门槛,便看见一个侍女急匆匆地从廊下跑过来,脚步又碎又急,在他面前刹住,草草行了个礼,便急急开口。
“殿下,刚刚养心殿中有人传来消息——国师身旁的和宁姑姑进宫了,说是有要事要禀报皇上。”
国师很少派和宁进宫,更别提这么着急。
一定是天大的事。
谢寒声抬起头,望着天边滚滚而来的积云。
那云又黑又厚,一层叠一层,云底的边缘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隐约可怖的深灰色。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口那股被梦境搅起来的不安:“留神些。有消息,马上来禀报。”
侍女领命而去。
谢寒声转身返回殿中,刚走了几步,脚下忽然顿住,回忆起梦中的异样。
在梦里,他扯下鳞片,是要送给谁的。
尽管怀着嘲弄讽刺的心情,可将那枚血迹斑斑的鳞片递过去的时候,谢寒声的确体会到了些许旖旎缠绵的情绪余韵,好像对面前人喜爱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