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朝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周望北站在他身后,没感觉出多少凉意,只觉得有一股极淡的香味顺着风的方向飘过来。
“放心去查吧,”单议秋说,没有回头,“你查你的案,我挡我的风。互不干扰。”
周望北连忙道了声是,却见单议秋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他身上,而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观星台回廊的拐角处。
那里一片漆黑,风灯的光只能照亮廊下三尺见方的一小片石砖,再往深处,便被浓稠的暗影吞没了。
单议秋望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望北。
“不过说起查案,我倒确实有两件事要嘱咐你。”
听他这么说,周望北心中一阵激荡,当即整理衣冠,重新端正了跪坐的姿势:“国师请吩咐。”
他这人的脑回路确实与一般人不大一样——旁人听见要趟浑水,第一反应是后退;他听见国师要交代细节,第一反应是振奋。
单议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掠过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赏的复杂神色。
“颍州水灾严重,当地的关系也盘根错节。你到了那里,会见到一个知府,姓何,名敬文。”
他停了一下,“此人是皇后娘娘的亲弟。你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
周望北闻言心头猛地一惊,连忙抬眼朝单议秋看去,却见国师的脸色平静如常。
方才那句话还没有说完,单议秋略微一顿之后,又续了下去:“如果你查着查着,觉得快要查出眉目了,宫里又忽然有急召让你回京——那你不妨先查查何敬文的账目,再做考虑。”
“国师是觉得……”周望北压低了声音,字斟句酌,“水患有蹊跷?”
他是陛下亲封的钦差大臣、治水御史,等真到了颍州,查谁不是查?
地方上的大小官员,治水的、管粮的、守堤的,他全都有权查问。可他还没有启程,国师已经特意将何敬文这个名字单拎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分明是认为此事与人祸息息相关,而且那祸根就盘在皇后宫中。
“这我怎么知道,”单议秋轻轻一笑,“去查吧。鬼知道能查出些什么花样。”
他不欲多说,周望北便不再追问。
他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记准了,等待单议秋说第二件事。
安静了好一会儿,单议秋才再次开口:“一会儿你离开观星台的时候,会有人在下面等你。”
周望北茫然地看向他。
单议秋对上他的目光:“我有几丸平日研制的成药,有解毒的,也有吊命的。你都拿上。自己吃也好,给快死了的证人灌下去也罢,总归用得上。”
周望北连忙伏身跪地,嗓门又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国师心中记挂,学生感激不尽——”
单议秋随意地摆了摆手,截断了他后面那一长串尚未出口的感激。
“这次查案不会一帆风顺。还望周大人多体贴百姓。水灾过后又是瘟疫,他们过得很不容易。”
周望北连忙说明白,又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次注意着力道,只浅浅地碰了一下石砖。
接着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朝观星台的石阶走去,袍角在风中翻动了两下,消失在楼阁之下的黑暗里。
单议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高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风声与檐角风灯轻微的吱呀声。
他弯腰拎起靠在石栏上的油纸伞,拿在手里跟玩似的轻轻挽了几圈,伞面上未干的雨珠被甩飞出去,滴滴答答地洒在青石地砖上,洇出不规则的深色水痕。
回廊的阴影处,一个人踱步出来。
单议秋朝那人瞥去一眼,面上不自觉地染出笑意:“殿下冒雨前来,又藏在角落里这么久,身上冷不冷?”
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谢寒声甩了甩袖子。
他的肩头被夜风裹挟的细密水雾洇湿了一片,衣料颜色深了几度,贴在肩胛的轮廓上。
“不冷。但是国师方才把水甩我身上了。”
“瞎说,”单议秋道,“方才还下着雨呢,就算身上有水也是雨,还能赖到我身上?”
“雨早些时候就停了,”谢寒声抬起手,指了指檐角上早已不再滴水的瓦当,“分别是国师刚才甩伞玩。”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缘故,本该千依百顺的六殿下,今天晚上格外有几分气性,非要将自己肩头的湿意赖在单议秋方才甩出去的那几滴水珠上。
单议秋瞧他的脸色,也不像是真的在生气,只是说话时尾音略微有些紧绷,仿佛一根被拨动之后还在微微震颤的琴弦。
单议秋不与他拉扯,弯着眼角继续笑道:“那我赔殿下一身新衣裳。不碍事。”
他好声好气,谢寒声就算心里有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他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走近过去,从单议秋手里接过还在往下滴水的油纸伞,仔仔细细地收拢好,立在墙角。
接着他轻声问:“刚才那人就是周望北?”
“他喊得那么大声,殿下应该听见了才对。”
谢寒声当然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了周望北那震耳欲聋的磕头声和一口一个“学生”的称呼,还看见了那个人跪在国师面前泪流满面、额头磕得通红的那副模样。
他来得不巧,也可能太巧了,恰好撞上周望北给国师磕头,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无以为报。听着心里酸涩得很。
他一直以为国师就算有救猫救狗的癖好,在京城里救的应该也只有自己一个。可没料到,原来国师满天下巡逻着救人。
今日冒出来个周望北,明日说不定还有王望北、赵望北,把百家姓念上好几十遍。
谢寒声心头有股无名火,说出的话便也不大中听。偏偏国师不生气,还哄他,以至于他只能把那团火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观星台。
等回到正殿,四周重新明亮起来,谢寒声才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大自在地转移话题:“国师将药方交给父皇了吗?”
“给了。”
单议秋随手解下腰间那串被风吹得凌乱的禁步,丢在案上:“你的小楷写得不错,很端正。而且不像你写的。”
瘟疫的消息传进京城的时候,谢寒声恰好人在阆风殿,正陪着单议秋翻查古籍上的疫病记载。
单议秋口述药方,斟酌每一味药的佐使与分量,谢寒声便坐在桌案另一侧,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
那张药方从落笔到递进御书房,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谢寒声的手。
最后半句话让谢寒声浅浅一笑。
他低下头,拿指尖拨了拨案上玉珠,小声道:“因为我是用左手写的。”
右手写字太明显,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毕竟是国师递交,如果让父皇认出来,后续不好解释。
所以落笔之前,谢寒声把笔换到了左手。
国师发现了不对,又没有完全发现缘由。想到这里,谢寒声忍不住笑得更深了些。
他趁着单议秋转身去收捡茶具的时候,轻轻蹦跳了两下。多日来因灾情而沉郁淤塞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小段安静的对谈中,寻到了一丝轻快的缝隙。
他又问:“国师派周望北去颍州,能查出什么来?”
“我不确定,”单议秋将茶盏搁回案上,转过身来,“这场雨来得不同寻常。但更不寻常的是颍州的水灾。”
他这样一说,谢寒声也不自觉地皱紧了眉毛。
他坐在案旁,沉默片刻,心里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零散的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缓缓开口:
“再过两个月,京中会派人前往各地巡查水防建设,灾情开始,是因为蚌牛口的堤坝被水冲塌了。而且听人回禀,当夜值守的河防营……尽数被水冲塌,无人生还。”
他的声音沉下去几分:“事情本不该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谢寒声替皇帝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事,翻阅各地河防建设的卷宗时,当然也留意过蚌牛口那段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