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尽不实。
谢寒声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肋骨,指尖点在骨缝之间,力道放轻,却恰好戳在痒处。
单议秋嫌痒,扭动了一下往旁边躲去,临了又被他拦着腰一把扯回来,挣扎毫无效果。
而那个一直在他腰间戳来碰去的手也终于有了点体贴的意思,不再闹他了,顺着腰腹的弧度缓缓滑下去,落在大腿上,五指微微收拢,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单议秋被这混账枕了这么多年的大腿,此刻终于得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回报。
他舒服了些,清清嗓子,重新开口:“蚌牛口的堤坝本不该出事。这半个月的暴雨是很吓人,但那堤坝烂得太快了,应该是三年前修的时候就没用心修。”
谢寒声嗯了一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问:“还有呢?”
“还有?”
单议秋轻笑了一声,偏过头,眼角余光扫过谢寒声垂在肩头的碎发。
“何敬文冒险至此,不过是因为知道瞒不长久,与其等到京中派人查出堤坝偷工减料,不如借着这次大雨,拿人命含糊,说不定有一线生机……就是不知道他贪这些钱财,是为了哪家的人。”
何敬文是皇后的亲弟弟。他贪钱究竟是为了自己享乐,还是把钱花到了不该花的地方,用到了不该用的人身上?
这种问题是审不出来的。为了保全全家,哪怕这笔钱根本没在何敬文手里,他也一定要咬死此事与他人无关。
所以只能让周望北从另一边查,看看能不能查出别的来路。
谢寒声闻言沉思了片刻。
沉默中,他仍然替单议秋按揉大腿,拇指划过膝侧的筋络,力道恰到好处。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贴着单议秋的后颈传过来,吐息正好喷在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上。
“我印象中,皇后是很亲和的,虽然看我跟猫狗无甚区别,但也……”
“她如果真的亲和,会让你住那种破地方?”
单议秋冷声打断,“她如果真的亲和,她的亲儿子会把你踹进御花园的水池里吗?”
他鲜少暴露如此真切的恼怒情绪,可见当年的事情当真把他惹着了,直到如今仍旧耿耿于怀。
谢寒声完全享受其中,哼着不知名的歌,把单议秋抱在怀里晃来晃去,没一会儿就把人晃得头晕目眩,方才那股窜上来的火气被晃散了,困意重新涌上来,眼皮一沉又要睡着。
谢寒声察觉到了他呼吸节奏的变化。
环在腰间的手向上摸去,指尖顺着腕骨的弧线滑到脉搏跳动的地方,轻轻勾住单议秋的手腕,指腹压在脉搏点上。
片刻安静之后,谢寒声很轻道:“你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好。”
单议秋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为什么呢?”谢寒声耐心追问,指腹仍然贴在他的脉搏上。
只能说人困乏到极点的时候是懒得思索太多的。换做平时,单议秋或许会稍加斟酌,挑一个既能让他放心又不会透露太多的措辞。
但此时他只是打了个哈欠,喃喃道:“以前生病受伤太多,养不好。”
他没有细说,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滑出来以后便断了,彻底坠入了黑甜梦中,呼吸重新变得匀净而绵长。
谢寒声独自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烛火映得微微泛光的床帐,一夜无言。
……
……
前几日,也许是阴雨连绵的缘故,谢奕染了风寒。虽然不至于妨碍行动,但总觉得胸闷鼻塞,喝了几日药也不见好。
可说来也奇。
四弟的丧事办得体面,谢奕听见消息后,忽然发觉,困扰了自己多日的鼻塞胸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好了。
只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死了兄弟,好了风寒,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美事。
谢奕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默默回味方才在灵堂里见到的每一张面孔,嘴角翘了起来。
他是赢家,心中得意非常,有黄袍将要加身的心旷神怡,看什么都顺眼,看什么都高兴。不过这世间的欢喜,唯独跨不过灵堂那道门槛,最后给四弟敬香的时候,谢奕心里的确生出了几许微末的感伤,不全是装出来的。
棺材里躺着的那个,到底是他的血缘兄弟,是跟他有同一个父皇,年少的时候也真心玩乐过。况且谢桓也不是没有才干,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一定要跟他作对。
如果谢桓肯安安分分,不争不抢,谢奕不至于对他痛下杀手。如今人死了,罪孽却还要他自己背上一份。
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唐太宗尚有玄武门之变,他谢奕未必有唐太宗一半的英武,当然也免不了这些俗套。
这样想着,心中那一点微末的感伤便又很快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舒畅的松快。
面前再也没有能挡住他路的人了。再也没有了。
谢奕心满意足,依旧做出哀伤的模样,拿袖口按了按眼角那几滴被冷风呛出来的泪珠。
刚走出灵堂没多远,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再演戏装样子,忽然听见身后有嘈杂声,几个宫人慌慌张张地从回廊那头跑过去,撞翻了廊下的一只铜盆。
谢奕随手扯住一个下人问怎么回事,一打听才知道——谢缺在角落里哭昏过去了。
真是废物。谢奕心中暗笑,脸上却挂着同等的哀伤神情。
“六弟一向寡言,可心却是实打实的软。”他对身边几位随行的官员叹道,“四弟过世,我们兄弟几人哪一个能不痛哭一场?”
明面上是在夸谢寒声心肠软和、重情重义,可但凡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这其实是在说他是废物。
天子不需要多么心软仁善,心软的人下不了狠手,坐不稳那把椅子,当然也保证不了雍朝千秋万代。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缺还是那个能被一脚踹进荷花池里的废物。姓谢又怎么样?长了一身龙鳞也像蛇,不伦不类。
恐怕父皇听到消息,也只会觉得谢缺不堪大用。
这样一想,谢奕便更高兴了。他放下车帘,终于露出一抹笑意,一路得意着回了府。
……
因着皇弟离世,谢奕自己府中的陈设也跟着简朴了许多。门楣上撤了红,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素色,连平日里摆在正厅案上那几件金器都收进了库里。
书房里倒变化不大,只是桌案上多了几卷新收来的书画,是下面的人特意辗转寻来孝敬的。
谢奕坐在书案后面,端展开那幅画卷细细欣赏。画上是个凭栏望月的仕女,眉目婉约,衣带当风。
自从他的皇子妃犯出那桩滔天大错、被废为庶人迁入别院之后,谢奕的府上已经许久没有过这么舒心的日子了。
皇子妃在的时候整日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不是担心这个就是盘算那个,连带着她爹那个蠢货也三天两头地跑来递话,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家出了个皇子妃。
现在好了,李家满门抄的抄、流放的流放,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耳边聒噪。谢奕觉得连茶都比往日香了几分。
他伸手去抚弄画卷上美人的脸,指腹在绢面上轻轻滑过。
美则美矣,可惜是画上去的,少了几分鲜活的风情。
谢奕收回手,不自觉便想起了另一双美人目。
那双眼睛藏在阆风殿的重重帷幔后面,琥珀色的,清透得像上等的松脂,看人的时候总是含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懒得说破。
……实在令人心痒难耐,恨不得上手疼爱一番,让那双美目流几滴泪,婉转着求饶。
说起来,谢奕也很久没见过单议秋了。上一次还是在祭典上,隔着老远,只瞧见一个素白的侧影。
听说今天单议秋也来给谢桓敬香了,自己这四弟福气倒是不浅,死后还能让国师亲自来给他上三炷香,多大的体面。
谢奕当时也想过要去见一见国师,可惜情形不大恰当,他不愿意为了一时的美人耽搁了自己的大计。
况且若是他登上了皇位,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该是他掌中的人。单议秋自然也无法推拒。
只让国师做雍朝的退路,等到天灾人怨的时候推出去承受民愤、当挡箭牌,那未免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