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宁道:“也可能是两者兼有。”
谢寒声如今掌握的已经足够一些人坐立难安,而他接下来要查的方向,只会更令人害怕。
“所以这一刀虽然是冲着他去的,但未必只是为了除掉他。也是在试探。”
最后一块灰尘被擦拭干净,单议秋把布巾丢进水盆里,起身擦了擦手。
“试探陛下会有什么反应,试探我会有什么反应,也试探谢寒声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如果谢寒声一刀就被吓退了,后面的人自然可以高枕无忧。如果他不退,那下一次就不止是道上埋伏的事了。
和宁沉默了片刻,说:“六殿下不会退。”
旁的事情,和宁未必清楚,但六殿下正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时候,为了能在心上人面前赚点好处,刀山火海他也敢去,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小埋伏,就踟蹰不前。
单议秋没有答话,嘴角却弯了起来。
两人谈话刚歇,青袍道人大咧咧地推门进来了。
他丝毫不顾及侧殿的规矩,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三碟糕点。
一碟桂花糕,一碟茯苓饼,还有一碟豆沙卷。色泽诱人,造型精致,外皮沾着细密的糖霜。
甜香瞬间笼罩在三人鼻间,青袍道人一边摆碟子,一边大声道:“那个姓周的,又递了一封折子上去,说何敬文背后还有人。”
和宁皱眉:“什么时候递上去的?”
青袍道人拍了拍身上尘土,将食盒放回地上,闻言思索:“一个时辰前了吧?也不知道是怎么琢磨的,内廷没往外传。”
单议秋走到桌前,随手捡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陛下什么反应?”
“没什么动静,里外都很安静。”青袍道人说。
他也拈了一块茯苓饼,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我来的路上,已经听见有人私下议论了。”
和宁也坐了过来,她没有拿糕点,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将茶盏推到单议秋手边。
她问青袍道人:“都在议论什么?”
“还能议论什么,”青袍道人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说何敬文一个小小的颍州知府,他贪的钱能修几条堤坝?账上那些亏空,跟实际拨下去的数目根本对不上。有人说那些银子根本没进何敬文的私库,流到别处去了。”
至于流到哪里,没人敢明说,但彼此交换一下眼色,心里都有数。
和宁皱眉:“周望北的折子还没批,消息倒先走漏了。”
“走漏了才好。”
单议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该慌的人慌起来,浑水摸鱼才方便。”
皇后在宫里下了两步棋,一步是谢奕顺利继位,另一步是在外面养兵。继位不成外面就动手。
“现在折子递上去了,陛下压着不批,消息却已经传开了,你猜皇后今晚睡不睡得着?”
闻言,青袍道人嘿嘿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
单议秋放下茶盏:“谢寒声在颍州查到的那些银子,每隔两个月汇一笔,数目相同。这不是分赃,是养兵。这些兵养在哪里,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青袍道人来回奔波一天,饿得不轻,又拿起豆沙卷。
“能养在哪里?”他腔调含糊,“京城附近肯定有皇后的人,但大批私兵养在眼皮底下,太显眼了。”
“所以一定是养在远一些又不太远的地方。调起来方便,平时又不容易被注意到,”单议秋接着说,“他查到的那笔银子去向就是线索,顺着摸下去就能找到地方。
“只要找到这批兵提前按住,皇后的第二步棋就废了。”
和宁闻言抬起头来,期待地看向道人。
顶着她的目光,青袍道人认命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豆沙卷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我去前面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说完,他站起身,任劳任怨干活去了。
……
……
夜深时,又下起了雨。
秋末冬初的细雨,密而细,落在瓦上几乎没有声音。殿中烛火都撤了大半,只余案角一盏长明灯。
单议秋坐在灯下面对棋盘,和宁忽然推门进来,脚步又急又碎,衣摆上沾了一片细密的雨珠。
她将门扇合拢,快步走到单议秋面前,声音尽可能压低:“宫中传来消息。陛下今晚不曾翻牌子,也未召任何人进养心殿。都太监方才亲自去太医院取了一帖药。”
单议秋拈着棋子的手指顿了一瞬,抬起头来。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异动吗?”他问。
和宁摇头:“一如往常。”
都太监亲自去取药,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如果是平常生病,叫太医去看又能怎么样?这副架势,倒更像是怕走漏了消息。
思及此处,单议秋搁下棋子:“我要进宫。”
和宁毫无意外之色,她从柜里取出一件深灰色斗篷,抖开替他披在肩上。
“国师觉得事出反常?”
“我觉得是谢怀成自己不想张扬。”
“你的意思是——”
“之前的病是累的,这次未必,”单议秋系好系带,“走吧。”
……
雨丝细密,落在斗篷上无声无息。
阆风殿的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门房提着灯笼站在阴影里,看见单议秋出来,低眉敛目,将灯笼往他脚前的石阶上照了照,快速退到一旁。
一辆黑顶小轿已经停在了门边,单议秋坐上去后,轿夫无声抬起轿子,专挑没有巡逻禁卫的偏道,快步朝宫城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淋得湿滑,积水中倒映着宫墙上悬挂的风灯,光晕被涟漪揉得碎碎的。
绕过乾元殿后面的窄巷,从御膳房旁边的小角门穿过去,再拐一道弯,养心殿后面的那排石榴树便出现在眼前。
树叶被雨打得低垂,树影后面透出殿内昏黄的烛火。
都太监亲自站在养心殿的后门外。
本该守卫森严的养心殿后门,此时竟只有他一人。廊檐很窄,遮不住斜飞的雨丝,都太监半侧身子的衣袖已经洇湿了一片。
远远望见那个裹着深灰斗篷的人影从石榴树后面走出来,他脸上的表情骤然一松,随即又谨慎收敛。
他没有迎上前,而是微微侧过身,将那只没有沾雨的手搭在门扇上。
单议秋走到门前,拉下兜帽,都太监低声提醒:“陛下醒着。”
说完,他手指用力,门扇无声地向内滑开。
等那道素灰的人影没入门后,都太监又将门原样合拢,用拂尘扫了扫飘飞的雨丝,继续守在廊檐下。
……
养心殿里只点了两盏烛台,光线昏暗,大半个寝殿都沉在阴影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安神香的清苦,龙床的帐子放了一半,另半边用铜钩挂着,帐上绣的五爪金龙在烛火里若隐若现。
谢怀成半靠在床头,双目紧闭,面色灰白,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奏折,朱笔批了一半便搁下了,墨已经半干。
很难说是病入神智还是药效发作,单议秋进门时没有刻意藏住动静,可谢怀成半点苏醒的意思都没有。
昔日威严端重的天子被病痛折磨,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单议秋解下滴着水的斗篷,随手搭在屏风旁边的衣架上,走到床前跪坐在脚踏上,伸出手,三根手指搭住谢怀成的腕脉。
指尖触到的皮肤干燥而发烫,脉搏在指腹下急促地跳着,忽浮忽沉,忽紧忽涩。
这不是劳累过度的脉象,也不是风寒。
单议秋眉心蹙起:“9653。”
短暂的嗡鸣过后,一道蓝光自视野中央亮起。
几秒钟后,蓝光消失,9653开口:[扫描完成。血液中检测到强效毒素,至少含有三种不同的毒性物质。累积时间不少于十天。已造成肝功能损伤与心率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