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自己蠢,却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蠢,那么多人都因他的疏忽受苦受难,他却浑然不觉,直到现实砸在脸上。
“走吧。”
单议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满腔怒火。
谢寒声倏地抬起头。
“去查查,”单议秋从他手中抽回那摞纸,重新捆好,“这些人最后都被运到了哪里。”
既然邪教中心在都城,那么实验场就不可能离得太远。运远了,成本高,风险大,也不方便上面的大人物们随时视察成果。
况且——
单议秋将其余纸张捆好,拿在掌心掂了掂,抬眼望向面前的人:“其实我们面前现在就摆着一条很清晰的线索。”
谢寒声回过神,满嘴苦味,茫然地抬起眼:“谁?”
单议秋看着他,唇角微弯:“你啊。”
谢寒声愣住了。
目前已知的、接受过完整流程的异变者,要么对自己遭遇了什么一无所知,要么已经死了,除了谢寒声。
他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实验者,亲身体验过全过程,最后还能站在单议秋面前说话的人。
他们上哪儿去找比谢寒声更好的活体线索?
迎着单议秋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的目光,谢寒声愣了几秒。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嘴角随即咧开了。
一声压抑短促的闷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笑声在死气沉沉的行刑室里炸开,开始还有点收着,后来越笑越开,越笑越响,连肩膀都跟着哆嗦。
单议秋见过不少场面,可在这满是血腥和罪证的地方,看着谢寒声突然跟着了魔似的放声大笑,心里还是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这是气出毛病了?
谢寒声笑着,随手将手里的那几张纸扔回刑讯桌上。纸张散开,露出上面褐色的血指印。
他迈步上前,没有任何预兆,手臂一伸,便将单议秋揽进了怀里。
动作熟稔,有点过于自然了。
沾着干涸血污的手贴上单议秋干净的脸侧,粗糙的触感和血腥味瞬间盖了过来。
谢寒声没用力,手指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地从单议秋的脸颊滑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最后停在耳根和头发交界的地方,不动了。
他将人松松地抱在怀中,下巴抵着单议秋的发顶,胸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震动。
他没用力,眼神在昏光里含着笑,偏偏一身是血,鳞片泛着非人的冷光,像刚从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此刻的触碰再温柔,也让人心里发毛。
单议秋已经算很镇定的了,可身体还是因为这不像调情也不像检查的触碰本能地僵了一下,耳后那块皮肤更是窜起一阵细密的让人想躲的麻痒。
他忍不住向后仰头,想要躲开。
察觉出他的意图,箍在腰后的手臂立刻收紧,把他更用力地按回怀里,不容他退开。
“……谢团长,”单议秋叹了口气,声音闷在他染血的衣料前,很无奈,“你这是干什么?”
气疯了?
“我干什么了?”谢寒声反问,笑意深重,“亲也亲了,睡也睡了,现在碰一下都不行?你碰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多问题。”
这倒是事实。单议秋一时没接上话。
他被迫仰起脸,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谢寒声线条冷硬的下巴和滚动的喉结,耳后那恼人的麻痒还在持续。
“你……”他吸了口气,终于问出来,“是对我耳朵有意见?一直摸那儿干什么?”
谢寒声听了,又笑出声,那只一直停在单议秋耳后的手总算收了回来。
他松开怀抱,依旧把人圈在自己手臂和刑讯桌之间的距离里。
借着一点空档,谢寒声从桌上捡起那几张散落的纸,连同单议秋手里那捆,随便一卷,塞进了自己同样沾血的外套内袋中。
“我在找东西。”
他垂眼看着单议秋,鎏金色的瞳孔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深得看不见底。
“找什么?”单议秋问。
找你脸上面具的接缝。
谢寒声从心里回答。
他凝视着单议秋,审视着那张脸上无懈可击的表情,温和又疏离,像凿刻在盛庭穹顶上的壁画,华丽而数十年不会褪色。
单议秋有一双什么都藏得住的眼睛。
谢寒声想看看摘下这层面具之后,是不是还有另外一层。
……
……
“默间的守卫基本构成是一天七队,每队值班三到四个小时。此外还有三支负责后勤和临时顶班的机动队。对吧?”
单议秋没坐那张摆在书桌后面的高背皮椅,而且靠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边缘,一条腿屈起踩着桌沿,另一条腿随意垂下,靴跟轻轻点着地毯。
他手里拿着负责人刚刚提供的巡逻名单,指尖捻着纸张边缘。谢寒声站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像一道带着血腥气的影子。
“是的,”负责人擦了擦额头上滚出来的汗珠,“名单都在这里了。”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谢寒声的方向飘,神情警惕又畏惧,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兽类,随时都可能扑上前去,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谢寒声发现了他的恐惧。
他向前走了两步,不是逼近负责人,只是恰好站在了台灯光晕的边缘。
他不需要开口,只需要盯着负责人的眼睛,然后将右手平伸出去,在负责人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停下,用覆满鳞片的食指指节敲敲坚硬的桌面。
“拿来。”
话音落下,负责人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后背紧紧贴上冰冷的椅背,喉结剧烈地滚动。
然后,他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将一叠厚厚的文件哗啦一声全倒在了桌面上,纸张散开。
“都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谢寒声。
“过去三年所有在编、非在编、临时聘用,包括只来过一次的外勤人员记录……阁下,你们可以随意查看!”
谢寒声收回手,对自己造成的威慑效果很满意。
单议秋则从桌沿上滑下来,绕过桌子,从散乱的文件里抽出几张。
快速翻阅一遍后,他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一张空白的便笺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写完,单议秋将笔搁下,拍了拍负责人紧绷的肩膀。
“别太紧张,”他温声安抚,同时朝谢寒声的方向偏了偏头,“他只是看起来有点不好惹,其实他脾气很好,真的。像个面团子,你不使劲捏,他不会怎么样。”
负责人僵硬地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结果比哭还难看。
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声音发涩:“阁下,我很确定,您对曾经的圣骑士团团长,是带着相当厚重的个人偏爱在评价。”
“这叫偏爱吗?”单议秋挑起一边眉毛,饶有兴致地问。
“或许偏爱这个词不够准确,”负责人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但您明白我的意思。”
“啊,”单议秋点了点头,眼中笑意加深了些,“我确实明白,说得挺对的。”
他和负责人对视了一眼,负责人在那双眼睛里读不出任何真实情绪,只能再次干笑,试图以笑声的量变来引发质变,获得执法官的同情。
执法官也确实在这干瘪的笑声中收获了一些乐趣,弯了眼睛。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
谢寒声将一本厚重的值班日志丢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打断了虚伪的共识。
“聊完没有?”他非常坏脾气地问。
负责人又打了个哆嗦,连忙眼观鼻鼻关心地端正坐好,跟上学捣乱被老师点名似的。
单议秋闻言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审视谢寒声的表情,非常坦然,半点不心虚。
谢寒声见了,更加不爽。
他在闷头干活,这人倒好,不仅不出力,还跟人家聊起来了,哪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