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一幕,熟悉的夜晚,如果濒死的梦境与单议秋有关,那为什么偏偏挑中这一天?
瞧他死了还不够,还非得让他死前再难受一回。
谢寒声混乱地倒退两步,不想参与这场争执,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心中愈发排斥。
可也许是月色朦胧,鬼使神差下,谢寒声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停在更远的回廊尽头,确定听不到两人的交谈后,他便不动了。
过了一段时间,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霍金斯怒气冲冲地顺着另一条小路离开了,而单议秋还立在原地,仰头望向月亮。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撩起衣摆,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
那个永远光鲜得体、游刃有余的首席执法官,原来疲惫时也会这样不顾仪态。
谢寒声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喉咙干刺渴,梦里的烈酒喝少了,也可能喝太多了,他分不清。
不知不觉间,谢寒声走近过去,在单议秋旁边不远处,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
单议秋偏过头看谢寒声,没因为他的出现感到意外,问道:“怎么不躲我了?”
“……我没有躲你。”谢寒声回答,声音干涩。
单议秋哼笑了一声,带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不屑。
“你没躲我?两年前我们相谈甚欢,之后我几次想见你,你不是刚好有事要忙,就是恰巧出差。谢寒声,你敢说你没有躲我?”
“我……”
谢寒声语塞,月光落在困惑的眉宇间,“我可能真的在躲你。”
“那为什么呢?”单议秋追问,目光流连在他脸上,“我还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很愉快呢。”
谢寒声答不上来,他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单议秋不再看他,转而拖着下巴,继续仰望夜空。
谢寒声也抬起头。
今天晚上似乎格外混乱,连月光都在摇晃。
“我还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单议秋轻声道,“所以你为什么躲我?”
因为有人死了。谢寒声从心里回答。
我们认识的第二天,跟你作对多年的政敌就死了,死得那么及时,死在即将扳倒你的前夜,天底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还是说你每次跟我见完面,都必须得杀个人才能尽兴?
“也许他们死有余辜呢?”单议秋听到了他的心声,继续问。
也许是我问心有愧呢?谢寒声想。
也许我明明知道真相,但就是不愿意举报你,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看向单议秋,单议秋恰好也转过头来,眼睛在月色下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明明谢寒声一个字都未曾说出口,单议秋的笑容里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谢寒声,”梦中的单议秋笑着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问题一击即中,谢寒声僵坐着沉默不语,喉咙被更苦涩的东西堵住。
也许他真的想过要和单议秋成为朋友,也许他真的觉得这个执法官是个很和善、很讨人喜欢的人,那只局限于友谊,不涉及任何的贪婪、占有和欲望。
真正让谢寒声明白自己感情的,是事发后的犹豫不决。
比起爱上了一个恶人,更不值得容忍的是自己的首鼠两端,明明发誓过要遵循正义,落到单议秋身上却缄默不言了。
他又算什么?
“……我喜欢你。”
谢寒声极其艰难地挤出了这几个字,承认了,他始终不想承认的。月光落在他紧握的拳上。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见你。”
闻言,单议秋笑了,他凝视着谢寒声,笑容在摇曳的月色和此刻愈发混乱的感官中那么遥远。
“等醒过来,你自己跟我说。”他道。
话音落下,后花园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寸寸龟裂。血色、剧痛、嘶吼、腐败的气息卷土重来。
而在无限的混乱心悸中,谢寒声睁开眼,眼前是单议秋沾满灰尘与血迹的脸,如释重负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撕扯出一行触目惊心的白。
第33章 世界安全
祭坛所在的地下空间,此时黑烟尚未散尽,丝丝缕缕从焦黑的断壁残垣和仍在闷烧的碎木上飘起,混合着浓到化不开的血腥,和某种内脏破裂后的甜腥恶臭。
地面没有一处完整,碎石、瓦砾、黏腻的深色液体,还有分辨不出原状的肉块与碎骨,溅得到处都是。
滑腻的触感从身下传来,谢寒声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正半跪在一片血污之中。
莫尔斯已经没了“人”的形状。或者说,他彻底变成了一滩需要费力拼凑才能看出曾经是生物的、丑陋恶心的碎片,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死得不能再死。
服下感染剂的谢寒声不是人,是一头只剩下兽性的怪物。用身体作为武器,将敌人撕得不成人形。
可即便他凶残至此,单议秋仍然好端端地站在这儿,除了满身尘土,像是刚从坍塌的煤窑里被挖出来之外,连一道新增的伤口都没有。
谢寒声脑子乱哄哄的,依稀记得自己一直将人护在身后,可具体是怎样的情景,记不清了。
头像是要炸开一样疼,幻觉的碎片还在眼前闪烁,与真实的血腥场景重叠交错。
谢寒声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一缩,蜷缩着半跪下去,脊背微微发颤。
看他难受,单议秋没有半分嫌弃,紧跟着半跪下来,将谢寒声沾满血污和碎肉的头颅揽进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很稳,手指避开了那些翻卷的皮肉和破碎的鳞片,精准地按在谢寒声太阳穴附近剧痛的位置,力道适中地揉按。
谢寒声嗅到了单议秋身上的味道。
尘土味,血腥味,还有一丝属于单议秋本身的气息。有点像记忆中后花园的夜晚。
那天晚上,他仓惶闯入一场争执,单议秋的目光似乎在流转间朝他的方向瞥过一点。谢寒声落荒而逃,也不知道对方到底看没看见他。
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中,剧烈的心悸和头痛似乎缓解了一点点。
谢寒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问出了清醒后的第一句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
单议秋揉按他太阳穴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还跪在血污里,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看起来十分狼狈。
听见谢寒声的问题,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我当然知道。我又不瞎。不知道的是你自己。”
“你怎么知道的?”谢寒声又问。
他呼吸间全是浓重的血腥气,胸膛里像是被人粗暴地撕开又草草缝合,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钝痛。视野的一半依旧蒙着挥之不去的血红,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上面糊满了粘稠的血,连那些曾经刀枪难入的鳞片,也被撕扯下来不少,散落在周围的血泊中,像沉在污血底下的珍珠。
单议秋淡淡道:“你从头到尾只包庇过我。”
谢寒声打了个寒噤,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我怎么会包庇你?”
“我其实并不清楚具体证据,”单议秋道,手指依旧在谢寒声发痛的额角缓缓按压,“但圣庭的规则是,鼓励将尚未发生的罪恶扼杀在摇篮。任何人,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察觉到一丝端倪,都会毫不犹豫地举报我。”
他垂眼看着谢寒声染血的发顶,“但你没有。一次都没有。我猜这或许意味着什么。”
“也可能是因为我不喜欢举报人。”
谢寒声的声音干涩,“疑罪从无。仅凭自己的一点怀疑,就把别人推下深渊,是种很卑鄙的行径。”
单议秋:“可是你有证据,绝大多数人会因为一时恶意选择举报,但在我在你面前留下的破绽和指向性的线索已经够多了。对你而言,那不仅仅是怀疑。”
“……是啊,”谢寒声木然地点头,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抵抗,喃喃自语,“可能是有原因的……”
“有没有原因也不重要,”单议秋打断他,“重要的是,谢寒声,你选择了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