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高敞,却因暮色与灯光处理得微妙,并不显得明亮堂皇,反而有种被阴影包裹着的肃穆。
一张厚重的红木大圆桌居于中央,桌面光可鉴人,边缘雕刻着连绵的缠枝纹,在灯光下泛着沉郁的暗红光泽。围绕着桌子的是一圈同样质地的靠椅,椅背高直,铺着暗青色锦垫。
这样一张桌子,足以坐下十几人,此刻却只稀疏地摆了几副碗筷,更显得空间空旷。
菜肴已经陆续摆了上来。冷碟拼盘精致,热炒冒着些许热气,那额外添加的清蒸刀鱼躺在长盘中,雪菜黄鱼煨面盛在厚重的汤盅里,香气隐隐飘散。碗筷杯盏是成套的旧式瓷器,花样典雅,擦拭得干干净净。
桌子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单议文和梅婷。
单父单母根本不见踪影,连他们的碗筷都没在桌上备下。
像是察觉到单议秋目光中的询问,单议文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开口:“爹的病气还没散尽,怕过给你。娘最近要持斋,在自己屋里用素,就不来了。”
单议秋这位大哥,今年三十六岁,长相算得上端正,是那种符合世人眼中体面持重标准的样貌,但比起单议秋那种带着些许温和感的俊秀,就显得平庸了许多。
不知是近来公务繁重还是别的缘故,他眼下挂着极深的青黑,颧骨下方也陷下去一块阴影,整张脸的气色灰败得厉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态和阴沉。
梅婷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见状,单议秋在对面坐下,神色如常:“父亲的病,还没见好么?”
单议文扯了扯嘴角,笑容毫无温度:“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快?喝着药,慢慢养着吧。”
话刚说完,他就挑剔地上下扫了单议秋一眼,眉头拧起,“你这穿的像什么样子?留洋几年,真当自己是洋人了?回家吃饭,连件像样的长衫都不换。”
这火气来得有些突兀。
单议秋笑了笑,不把他的恼火当回事,语气平和:“哥,你忘了?我离家快十年,家里早没我能穿的旧衣裳了。我又不习惯外头成衣铺的裁剪,本想着回来再做新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这衬衫长裤,如今在上海北平也不算稀奇了。”
被他这么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单议文脸色变了变,鼻腔里哼了一声,忽然就不接话了,只生硬道:“开饭吧。”
说罢,也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他自顾自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单议秋不喜欢在饭桌上吵架,也拿起了筷子,可刚吃没几口,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单议文吃得太快,也太多了。
明明从一露面就摆着那副精神不济,好像随时会倒下的病弱架势,可此时对着满桌饭菜,他的胃口却好得惊人,眼神异常专注,都有些发直了,除了不断夹菜、吞咽,没有多余的心神分给旁的事物。
他几乎不抬眼,也不说话,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又默不作声地添上第二碗。
不过片刻功夫,桌上的菜便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单议文吃相虽然谈不上狼藉,但过分迅疾的频率和全神贯注的姿态,已隐隐透出一股不管不顾的着魔劲头。
坐在他身旁的梅婷,脸上的忧色随着他不停歇的筷子越来越深。
她几次张口想要劝阻,指尖在膝上收紧又松开,终究没敢出声。
眼瞧着单议文又伸筷子去夹那盘所剩无几的刀鱼,她终于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衣袖。
进食的动作骤然被打断。
单议文脸上瞬间浮起一层被冒犯的暴躁,他猛地侧头瞪向妻子,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线,斥责的话眼看就要冲口而出——
可就在他视线无意间掠过餐桌对面,触到单议秋平静望来的目光时,整个人却突兀地僵住了。
那股凶戾凝固在脸上,混合着猝然惊醒的难堪,显得扭曲而怪异。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重重咳了一声,像是突然被呛到,又像是借此掩盖什么。
“我……想起还有几件公事没处理完,”他重重放下碗筷,站起身,“你们慢用。”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连嘴角的油渍都顾不上擦拭,脚步迈得又急又快,转眼便消失在厅门外的阴影里。
餐桌上只剩下单议秋和梅婷,两人隔着一堆被扫荡干净的碗碟面面相觑,气氛不能更古怪。
单议秋脸上还挂着点礼貌的笑意,看出梅婷有点尴尬,刚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梅婷却倏地站了起来。
她对着单议秋的方向匆匆福了一礼,低声道:“二叔慢用,我……我去看看你大哥。”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转身快步追了出去。裙角扫过门槛,脚步越走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偌大的圆桌旁,只剩下单议秋一人,独自面对着满桌残羹,以及那两副主人匆匆离去后留下的空碗筷。
他拿起手边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浅浅一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
微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单议秋垂下眼睫,在心底对9653说:“好了,现在可以确定了,这位大哥问题也不小。”
[没错,]9653沉重地肯定道,[问题很大。]
单议秋没再说什么,慢条斯理地喝完杯中酒,起身离开了正厅。
回到西厢房,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单议秋洗漱后躺下,床铺带着白日里晒过的干爽气味,但并不温暖。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碎声响。
下午用来盖脸的帕子被整齐叠好,放在枕边,单议秋调整了一下姿势,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白日的画面。
佛堂里单母骤然阴郁的脸和收回的手,单议文狼吞虎咽时发直的眼神与仓皇离席的背影,还有梅婷欲言又止的忧虑……
这些碎片交织旋转,最后都沉入一片泛着檀香与陈旧木头气味的昏暗里。
单议秋叹了口气。
明明是来拯救倒霉主角的,可现在自己也走进了一圈怪模怪样的谜团中。
工作不易啊。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深夜,迷迷糊糊间,一种异样的感觉将单议秋从睡眠边缘扯了出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被注视的直觉,单议秋睁开眼,微微偏转视线,感觉到房门外有东西。
叩、叩、叩。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声音极轻极缓,带着刻意的间隔停顿和非人的僵硬感,极其克制地点在门板上。
接着,一个声音幽幽飘了进来,尖细,失真,像是从很窄的缝隙里挤压出来的,又像是故意捏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
“二少爷,有您的礼……”
单议秋在梦中觉得不对劲,可昏沉间一时抓不住那异样到底在哪儿。他蹙了蹙眉,含糊地应道:“……什么礼?”
闻言,门外那声音迫不及待地接上,调子依然吊得尖细诡异:
“谨具——”
“一呈,金玉满堂,财源广进;”
“二呈,邪祟不近,身心长宁;”
“三呈,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单议秋的眉头皱得更紧。
送礼就送礼,要么送金银财宝,要么送良仆美婢,无论如何,都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门外这人送的是什么?
“真是送给我的吗?”他不由问道,“怎么送的这样奇怪?”
“礼不怪,都是好东西,”门外人立即回答,“奉与单家二少爷,恭贺贵喜。”
“……”
见他迟迟不在言语,门外的人也不敢再打扰,只见一片阴影骤然折落,随后声音缓缓低下去,要渗进地里。
“礼书……给您放门外了。”
话音落下,门外陷入一片浓重的死寂,紧接着是细微的窸窣一声,像什么薄而脆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地上。
单议秋在黑暗中倏地清醒过来,残留在梦中的混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绷紧了,侧耳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