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彻底安静下来,却没有脚步声离开。
单议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住了房门底部的缝隙。
那里原本只有一片与室内无异的黑暗,此刻却多了一点异样。
一片暗沉的红色纸角,从门缝底下静静地探了进来,躺在了从门外廊下漏进的一线昏光里。
那红色浓得怪异,像是陈年的血渍干涸后的暗红,又像是劣质颜料堆砌出的毫无生气的厚重,沉甸甸地凝在地板上,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成粘液滴落,却又诡异地维持着纸的形态。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明明房间里门窗紧闭,一丝风也没有,可那片露出门缝的暗红纸角,在自顾自地颤了一颤。
纸张颤动的幅度很小,频率却稳定得令人心慌,如同门外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将纸推进来。
单议秋盯着那抹无风自动的暗红,浑身僵冷,发不出任何声音。
房间里只剩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那片死寂中诡异而持续的微颤。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
单议秋猛地睁开眼,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此时天光大亮了,明晃晃的刺眼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单议秋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宿醉般的钝痛隐隐传来,喉咙发干发疼,眼前有重影在晃。
这宅子果然不对劲,回来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夜都被混乱的梦境缠绕,醒来时总感到一阵虚乏,像是被悄无声息地抽走了精力。
单议秋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可还没等坐稳,一阵猛烈的晕眩便袭了上来。眼前昏黑了一瞬,胳膊随之一软,整个人差点又跌回凌乱的枕褥间。
[宿主,你没事吧?]
9653察觉到他状态异常,立即问道。
“没事,”单议秋闭眼缓了缓才摇头,声音低哑,“昨晚又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来送……”
“礼”字还没出口,他的话音和动作同时顿住,目光僵停在枕边。
睡了一夜的床铺留下自然皱痕,带着体温余暖的凌乱本该让人安心,可单议秋的心却蓦地一沉,重重坠了下去。
就在他刚才枕过的位置,枕头与床褥的缝隙间,隐约露出一角鲜艳的红色。
不是梦里那种沉郁的暗红,而是更刺眼更突兀的朱红色,红得像新写的对联,又像贺喜的礼书。
单议秋盯着那点颜色看了几秒,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随后他没有犹豫,冷不丁地伸手,一把掀开了枕头。
一片巴掌大小的红纸碎屑,正静静躺在素色床单上,躺在单议秋枕了一夜的温热处。
如此怪异,如此突兀。
“……9653,”单议秋开口,声音紧绷干涩,“昨晚,我房间里真的没有进过人吗?”
9653彻底没了声音。
第37章 似曾相识
单议秋捏着那片红纸,指尖冰凉。
[宿主,我可以以我的系统核心协议向你保证,]9653的声音听起来紧绷绷的,也很不安,[你睡着的时候,房间里绝对没有进过第二个人。我一直监测着,你呼吸都没乱过。]
“那这个是哪儿来的?”
单议秋把纸片举到眼前,晨光里,过于鲜明的红色刺得他眼睛发胀。
纸张很薄,质地粗糙,背面空空荡荡,边缘歪歪扭扭,像是从一张更大的红纸上随手撕下来的。阳光照在上面,那红浓得有些蛮横,还能在表面看到一层廉价细碎的金粉浮光,冷冰冰地闪着。
“你觉得我这屋里,原来有这么个东西吗?”他又问。
9653:[……]
监测报告清清楚楚地告诉9653,单议秋熟睡时房间是密闭的。可眼前的情形,又实在没法用常理解释。
[可能……可能……]
它吭哧了半天,数据流乱窜,试图找个说得通的理由,但最后也没憋出句完整话。
单议秋坐回床上,没再逼问。
他把那红纸片捻在指间,若有所思。大亮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些缺乏睡眠的苍白,眼圈底下泛着青。
9653小心翼翼地问:[你昨晚到底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单议秋慢慢地说,声音有点飘,“有人要给我送礼。”
[哇哦,]9653沉默了一下,它正在努力接受这个世界有超自然力量的现实,慢吞吞地接话,[那他还挺讲究?]
“我不觉得,”单议秋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他给了,我就得还。”
只是不知道,要还什么。
在床上干坐着胡思乱想没用。
单议秋起身,从书堆里随便抽了本厚书,摊开以后把红纸片夹了进去,压平。
刚弄好,门外就传来动静,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几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下人低眉顺眼地挨个进来,脚步又轻又快。
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孩,梳着一根乌黑油亮的长麻花辫,辫梢垂到腰际。
她始终低着头,只能看见一段脖颈和微微抿着的嘴唇。手里端着的黄铜水盆看起来不轻,手腕却稳当,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手背上能看见几处淡色的旧茧和细微的裂口。
她把盆小心搁在洗脸架上,又从旁边另一个小丫鬟捧着的托盘里取出叠得整齐的细棉布巾和一块用油纸半包着的香胰子,一一摆好。
做完这些,她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细软却清晰:“二少爷,温水备好了,您请洗漱。”
单议秋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她一直未曾抬起的头顶。
这宅子里的下人都习惯了这种姿态,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单议秋:“你是家里买来的?”
“是。”女孩声音还是细细的,“奴婢来府上四年了。”
“叫什么名字?”
“翠心。”
“名字挺好听。”
单议秋点点头,挥手示意不用她伺候,自己走到盆架前。
他这边洗漱完,另一拨人端着早饭的托盘进来了。
领头布置饭桌的正是昨晚那个小厮,他手脚利落,碗筷摆放得一丝不苟。
见单议秋过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到近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接着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二少爷,往后就由小的来贴身伺候您。”
单议秋出国这些年,西厢房一直空着,原来的下人都被调去别处了。现在他回来,管家自然得重新安排人手。
眼前这小厮和刚才的翠心,都是这么被拨过来的。
“行啊。”单议秋把擦脸的湿帕子丢回盆里,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小厮,“你叫什么?”
“小的叫长顺。”
“长顺……”
单议秋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长远顺遂。寓意不错,你爹娘给你起这名字,是盼着你一辈子平安顺当。”
小厮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管家把他派过来的时候,他原本心里还有些没底,不知道这位十年未归的二少爷到底是个什么脾性,眼下这几句闲聊,却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只觉得这位主子说话和气,没什么架子,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
想起早上被管家点中时其他小厮那羡慕的眼神,长顺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行,那你俩就跟着吧,”单议秋说,“我不怎么爱使唤人,你们自己看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以后别的院子要是想支使你们,也不用理会。”
“哎!哎!好嘞!二少爷您放心!”
长顺明显比沉默的翠心活泛得多,闻言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躬身,恨不能把“殷勤可靠”四个字写在脑门上,好让新主子一眼瞧见自己的忠心与能干。
单议秋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上足够精细的早饭,随口问:“怎么今天不去正厅?”
长顺连忙凑前半步道:“是大少奶奶一早吩咐下来的。她说二少爷您刚回来,路上肯定劳累,早上得多歇歇,就不必拘着一家子凑在一起用早饭的规矩了,让厨房单做了给您送来,吃得更自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