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嫂子……”
单议秋闻言笑了一下,用筷子尖拨了拨碟子里碧绿的菜心,“脾气这么好?也太周到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前闪过的却是昨晚梅婷那张忧心忡忡的脸。
他夹起一点小菜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忽然起了闲聊的兴致,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两人:“你们谁陪我聊两句?”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
长顺眼睛一亮,嘴巴立刻就要张开,准备毛遂自荐。
“翠心留下吧。”单议秋却先开了口,他转向愣了一下的长顺,“长顺,你替我去跑一趟,问问给老爷瞧病的大夫今儿得不得空。要是得空,请他也顺便过来给我瞧瞧。”
长顺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二少爷哪里不舒服,可话未出口,目光就撞上了单议秋投来的目光。
长顺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到嘴边的关心话立刻咽了回去,连声应下后一溜烟出了门。
其他下人早已摆好碗碟,见状也都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单议秋,和一直垂着头没什么存在感的翠心。
“坐吧,”单议秋指了指对面的圆凳,“我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站着。”
翠心的身体僵了一下,小心地挪到离桌子最远的那张凳子边缘,挨了极小的一点边坐下。
即便坐下了,她的腰背依旧挺直,双手紧紧交叠放在膝上,头埋得低低的,想把自己缩进角落里。
单议秋看她紧张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也不急着开口,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等他喝了小半碗粥,胃里有了些暖意,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之前在哪个院子当差?”
翠心一直紧绷着神经,问题刚落,她立刻低声回答,语速有点快:“回二少爷,奴婢之前在大少奶奶房中伺候。”
“哦。”
单议秋应了一声,夹了块小巧的点心,“你声音还挺好听的。”
他像是随口评价,不等翠心对此作出任何反应,紧接着就问:“在嫂子房里干活,累不累?”
翠心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大少奶奶宽和仁厚,待我们都很好。”
单议秋笑了笑,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虚空处,回忆道:“我记得我出国前那会儿,大哥脾气可不怎么好,对院里伺候的人非打即骂。母亲为这个还训斥过他好几回。”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落回翠心低垂的发顶上:“不知道这些年过去,大哥的脾气好些了没有?”
听到这个问题,翠心原本因为对话稍有松缓的肩膀一下子又绷紧了。
她沉默着,头埋得更低,似乎想用这种消极的沉默混过去。
单议秋却不肯放过,紧跟着追问:“你跟着嫂子,自然也能常见到我大哥。他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容易动气吗?”
他问这话时确实是带着笑的,可翠心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小幅度地抬了下眼,恰好撞上单议秋的视线——二少爷一只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正看向她的方向。
他笑的时候眉眼舒展了一瞬,眼尾弯弯,偏偏眼底无甚温度,让人瞧了心里发凉。
翠心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立刻又低下头去,声音又快又轻,含糊道:“……不怎么见大少爷发火。”
“是吗?那还挺好。看来大哥这些年脾气和顺了不少。”
翠心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索性闭紧了嘴巴,重新把自己变回一个安静的摆件,盼着这场对话能快点结束。
单议秋也没再问别的。
他起身理了理袖口:“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去忙你的吧。我该去给父亲母亲请安了。”
翠心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礼节性的告退话,可单议秋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疏淡的背影。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翠心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一直垂着的双手,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在哆嗦,只是因为刚才死死攥着藏在桌子底下,才没被发现。
她用手背擦了擦不知不觉沁出冷汗的额角,目光掠过桌上那些几乎没动多少的精致菜肴,不知为何,脸上非但没有可惜,反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安心。
……
另一边,单议秋溜溜达达地往单父的院子走。
晨光正好,穿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不错的模样。
[宿主,]9653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有那种东西?我有点不太好的感觉。]
它太害怕了,没敢直接说出“鬼”字。
“怕有什么用?”单议秋脚步没停,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怕它就能不来找你了?我听说胆子越小的人,身上阳气就越弱,越弱就越容易被盯上。”
[……你是在故意吓唬我吗?]
9653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倾向。
“我没有。”
单议秋矢口否认,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快走到正房暖阁时,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仆从正巧从月洞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多层大食盒,黑漆木面,油光水滑,是厨房专门用来送份例菜的。
这个时候出现,看来单父刚用完早饭。
不知哪根筋动了一下,单议秋脚步一错,拦在仆从面前。
“这是父亲的早饭?”他问。
仆从认出他是刚回家的二少爷,连忙停下,垂手答:“是,老爷刚用完。”
“给我看看。”
单议秋说得随意,手却已经伸过去,搭在了食盒顶盖上,掀开了第一层。
这种食盒一般分好几层,能装不少碗碟。
单议秋本以为顶多前两层有些清粥小菜之类的残羹,可掀开第一层,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空空的大盘子,盘底只剩些浓稠油亮的酱汁,里面泡着几根光溜溜的骨头。
看形状,是只被啃干净的猪肘子。
单议秋半挑起眉,接着掀开第二层。
同样是大盘,只剩下些零碎的鱼刺和几片姜,还有一小撮深色的看来是卤肉留下的香料渣。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层层叠叠,全都吃得精光,只剩些油汤酱汁,分量可观得不像是一顿早饭,倒像是一桌宴请宾客的盛宴。
“这都是父亲自己吃的?”单议秋问。
小厮低着头:“是,老爷最近胃口……不错。”
胃口不错,也没有大清早干掉一整个肘子外加五六盘硬菜的道理。
单议秋把盖子一层层盖回去。
“父亲病着,饮食不该清淡些吗?大夫没嘱咐?”
“大夫没说什么。”
小厮头垂得更低,显然知道得不多,或者不敢多说。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知道问不出更多,便摆了摆手,让他离开。
见他放过,小厮如释重负,提着分量不轻的空食盒快步走了。
等人影消失在拐角,单议秋才收回目光,转向暖阁紧闭的门窗。
他眯了眯眼,心里默算了一下,低声和9653交流:“连肉带汤,加上米饭,少说也得七八斤。”
他轻轻啧了一声:“这是个什么吃法?”
[理论上,某些特殊情况的青壮年男性,或许可以。]9653尝试用数据解释。
“这老头子少说也五六十了,还病着,”单议秋嗤笑一声,“算哪门子青壮年?”
[……肯定不算。]9653沉默了一下,补充道,[即便人类在体能巅峰时期,也未必能一顿消耗如此大量的食物。]
“那当然,就连……”
他停顿一下,把一个名字含回嘴里,“一顿饭也吃不了七八斤。”
说着,单议秋又想起昨晚单议文在饭桌上那副狼吞虎咽、眼冒绿光的模样,恐怕要不是梅婷临时提醒,他能把一桌子的饭全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