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屏上的影像越来越清晰,玉质纹理、雕刻痕迹,全都被放大成肉眼无法企及的精细程度。
扫到一半,9653忽然冒出一句:[这根玉簪应该很贵。]
单议秋漫不经心地眯着眼,盯着光屏上缓缓移动的画面:“谁说不是呢。能把我整个买下来,再搭个你。”
[……]
这话听着有点怪,但宿主既然都跟自己绑定了,好像也没什么问题。9653哼唧两声,继续往上扫描。
当9653扫描到簪首雕着桂花枝的那一段时,单议秋发现了什么。
“停。”
9653迅速刹住。
光屏上正截出半朵桂花的影像,花瓣的轮廓被放大得纤毫毕现,那点天然的沁色在光下泛着温润的金黄。
单议秋盯着看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再放大一点。”
9653依言继续放大。画面里的花瓣越来越大,玉质的纹理越来越清晰,那点沁色也变得越来越明显——
“停。”
单议秋指着屏幕上其中一个边角:“你看这是什么?”
9653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在花瓣靠下一点的位置,那一片本该光滑的玉面上,有一处极其细密的雕刻纹路。不是日常使用摩擦出来的痕迹,也不是年代久远自然形成的包浆,那纹路太规整了,像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这是……]9653的光圈不自觉地缩了缩,[刻上去的?]
玉石硬度很高。虽然古人常说“玉不琢不成器”,但在那个工具并不发达的年代,真正要做成一件玉器,靠的不是“雕”也不是“刻”,而是“碾”。
工匠们必须使用一种叫砣机的脚踏工具,带动蘸了解玉砂的转轮,一点一点地磨开玉石。那是个极其缓慢的过程,慢到做一件像样的玉器,往往要耗费数月甚至数年之久。
所以在古代玉器上,是不该存在这种类似于雕刻的痕迹的。
除非——
“往上拉,”单议秋说,“拉到有沁色的地方。”
9653照办。
光屏缓缓上移,掠过枝条,最终停在那几朵沁了金色的桂花上。单议秋凑近了,眯着眼细细搜寻,果然在一枚花瓣的下面又发现了端倪。
“看这里。”他点了点屏幕。
9653茫然地看过去,光圈闪了闪,什么都没看出来。
它呆呆的,像个被老师点名却答不出问题的傻学生。
而临时充任辅导老师角色的单议秋叹了口气,开始耐心引导:“你不觉得这一片的颜色,跟玉本身的沁色不太一样吗?”
9653闻言仔细看去。
那片花瓣底下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确实跟周围的沁色不太一样,更亮,更鲜艳,像是被额外点上去的。
[这是为什么呢?]它虚心求教。
“这可能是一种已经失传的雕玉绝技。”
言罢,单议秋把光屏推到一边,从桌上那一摞书里抽出一本破得快要掉页的老书,翻到某一页后,又飞速往后翻了几十页,然后啪地一下摊在桌上。
他指了指书页上的几行字。
“大概几百年前吧,有个国家,叫郢。”
9653的光圈闪了闪,认真听讲。
“他们留存的史料不多,这个国家只存在了一百来年,”单议秋说着,手指点在那几行字上,“但这一百来年里,整个国家极其富庶。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旁边一幅模糊的拓印图。
“这个雕玉绝技,就出现在这一百年里。”
郢国的匠人发明了一种特别的药水,可以暂时软化玉质,方便在上面进行精细的雕刻。因此他们出产的玉器上,都会有细密的、类似游丝描的雕刻花纹,线条纤细流畅,极有意境。
郢玉器直到现在仍然广受追捧,千金难求。
而这种绝技还有一个特点。
单议秋将玉簪重新拈起,对着烛火慢慢转动。几点金色的桂花在光下明明灭灭。
“雕刻后的玉器上,有可能会出现更深的沁色,”他说,“就像这根簪子上那样。”
9653愣愣地看着他。
“而且非常巧的一点是,”单议秋把玉簪放回桌上,“历史上郢国的国都,就在南方。”
[确定只可能是这个朝代吗?]9653问,[或许之后会有流传,也可能是别人制作的,传到谢寒声手里。]
“不是没可能,”单议秋说,“但我觉得不像——你觉得谢寒声像是会用别人用过的东西的人吗?”
这……
9653不知道怎么说。它总觉得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宿主已经对这个疑似主角的鬼魂很了解了,说起他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稔。
“辛苦你了,”单议秋的语气缓和下来,“查出玉簪的具体朝代,已经帮上大忙了。你先去忙吧,我再看看书。”
[好哦。]
9653帮上了忙,心里挺高兴,光圈在空中慢悠悠地转了半个圈,然后渐渐淡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单议秋把玉簪板板正正地放回红缎盒子里,扣好盖子,拉开书桌最深的那个抽屉,将它和那片红纸屑放在一起。
合上抽屉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梦里听到的那句话。
这次送礼,是纳征纳吉。
他动作顿在原地,再看向盒子时颇有点进退两难,总觉得合上抽屉就等于收下这枚簪子了,可不合抽屉,情况也没什么两样。
头疼。
单议秋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难怪最开始要送那么多东西,又是黄金又是珍珠的,敢情是来给他送彩礼的。
之前在梦里,单议秋满脑子都是想看那支桂花簪究竟是什么东西,因此一听见送礼,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人家精心准备好的礼单,在一众金山银山中只挑了根玉簪。
完全不按正常人家提亲的套路来,不怪门外那只鬼沉默那么久。
就是不知道来送彩礼是谢寒声的意思,还是有别的鬼自作主张。
可别等到人家最后连婚书都念出来了,谢寒声才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到时候气疯了,他可没法解释。
而且跟鬼结婚合适吗?
单议秋有点看不透谢寒声到底是怎么个想法。如果能通过婚姻缓解主角的排斥心理,那他没理由拒绝。但如果达成婚姻只会让情况更复杂,那最好还是想办法推掉。
本来就头疼,一想到这些破事就更头疼了。
单议秋叹了口气,起身伸了个懒腰,吹灭烛火,摸黑爬上床,决定把问题留给明天睁眼的自己。
一夜无梦。
……
第二天吃完早饭,胡大夫又上门了。
连着几天都被长顺请来,这老头已经知道单议秋醉翁之意不在酒。进门先老老实实地把腕枕摆好,然后就等着单议秋坐下,争取今天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胡大夫,我最近身体怎么样?”
单议秋照旧在胡平把脉的时候问。
胡平也是老一套,眼皮都不抬一下:“二少爷身体很好,看来最近睡得比较踏实。”
“确实如此。”单议秋点点头,“我父亲身体怎么样?”
胡平正在收拾小药箱,闻言一板一眼地答:“老爷身体康健,已经在逐渐恢复了。”
“那父亲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见我?”
“肯定是怕病气传染,”胡平肯定道,“二少爷不要多心。”
“是吗?”单议秋翘起二郎腿,“父亲怕过病气给我,但是胡大夫先见了父亲,又来见我,看来不怎么关心我的健康啊。”
他不声不响就把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胡平嘴角抽了抽,一张老脸尽力抬起,干笑道:“二少爷放心,我们当大夫的都很小心,诊完一位病人都会净手更衣,绝对不会把病气过给您。”
“那就好。”
单议秋点点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给我们家看病这么多年,想必我父亲也非常感谢你,给了不少酬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