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我已经永世不得超生了。你陪我一起,很好。”
他说着,目光流连在单议秋脸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向上翻涌,黑沉沉的,掺杂些许诡异的暗红色。
“你的父亲,你的家族,拿走了我那么多东西,他把儿子赔给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着迷地说着,完全被自己想象中的“永世不得超生”取悦了。漆黑的眼底,那点暗红色越来越明显,像血一样从眼尾一闪而过。
谢寒声把手搭在单议秋腰上,却没有继续抚摸或触碰,好像那点接触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嘴里说着很吓人的话,行动上却还有曾经深宅大院教养后留下的痕迹,不肯再进雷池。
单议秋注视着他的眼睛,察觉到了谢寒声疯言疯语下的谨慎克制,笑弯了眼。
他没有阻止,反而微微倾身,让两个人离得更近。他把一只手搭上谢寒声的肩膀,掌心贴着那层冰凉的衣料。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不得超生?”他低语询问。
谢寒声迎着他的视线,堪称恳切地点了点头。
他想。
他真的想。
那双眼睛里的暗红色愈发浓郁,内里翻涌着贪婪渴求。
单议秋没有就此停住。
“也不是不能考虑。”他说,声音低缓地哄道,“只要……”
他的拇指按上了谢寒声的衣襟,似有似无地摩挲着,暗示意味很重。
这一次,谢寒声没有阻拦,他默默等待着,不知道单议秋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比起第一次的生疏,这一次的单议秋在拨弄人衣领的时候,格外驾轻就熟。指腹略微往衣领中一探,接着轻轻向外拉扯,一片惨白发青的皮肤就露了出来。
单议秋的目光落到那片皮肤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把簪子给我吧。”他说。
他俯身靠近,不再留有距离,直接跨坐到谢寒声腿上,两人额头相抵。那片昏红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与体温揉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仿若夫妻叩首。
单议秋笑得更深了。那片晕红中,他格外好看,阴影给他披上绸布。
“把帕子也给我,”他轻声说,“什么都给我。我就陪你不得超生。”
“……”
单议秋一定病了。
他一定在某个谢寒声看不见的时刻,被什么东西入了魇。谢寒声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杀死所有有可能让单议秋发疯的东西。
他该动手的。
他该把那些能让单议秋发疯的东西,不管是人是鬼,一个一个剜出来,捏碎,烧干净。骨头渣子都扬进忘川里。这是他该做的。
但他没有。
谢寒声盯着单议秋的后脖颈,盯着那一截白皮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血管还在跳。一下又一下,活着的,温热的。里头流的还是人血吗?他不知道。
他只想凑近了看一看,用牙和舌头品尝感受。
谢寒声已经很久不做好人了,他的善念早就死了,跟这具皮囊一起不得超生。如果有个机会,可以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便不会放手。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在他面前。
冰凉刺骨的手按住柔软的脖颈,微微向下施力。
单议秋顺从着低下头。
恶鬼吻了上去。
……
……
极致疲倦之后,连恢复神智都极其困难。
单议秋总觉得自己被丢进了一池摇晃的春水里。水上摇晃,眼前蒙着层雾。
他艰难地聚拢意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眼。
他躺在长顺吩咐人收拾好的那间客房里,依旧是那一屋红光。灯还燃着,火苗比之前小了些,营造出更加适合睡眠的光线环境。
谢寒声没有躺下。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单议秋,赤裸着上半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光线摇晃,昏昏沉沉,单议秋眯起眼着意寻找,终于在谢寒声的脖颈侧边,靠近肩颈的位置,找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印记。
那块印记是璀璨的金色。
像黄金。也像太阳。
更像一片鳞片被人生生剜下来,等伤口愈合之后,长出来的异色缺口。
单议秋满意地看了一会儿,才闭上了眼睛。
……
意识再次往下沉。
这一次沉得更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把单议秋整个人裹在里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什么东西把他从黑暗里拉了出来。
是声音。
很轻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从远处传来。
单议秋皱了皱眉,不想醒。但那声音持续着,一直往他耳朵里钻。
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再次醒来。
房间里的红光还在,比之前又暗了些。他还是躺在原来的位置,身上盖着那床薄被。谢寒声半躺在他身旁,正望着房间的角落,眉头微微皱紧。
他的一只手抚摸着单议秋的头发,指腹有意无意地点过他的肩膀。
单议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架屏风。
那架屏风很大,立在床前不远的地方,绣着山水花鸟,被灯光一照,昏昏沉沉,像笼了层雾。
而屏风后面,有几道黑影。
黑影有人的轮廓,好几道并排站在一起,或高或矮,影影绰绰地映在屏风上。
单议秋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没睡醒。
那几道黑影一动不动,安静地站在屏风后面。
“他们是我生前的部下。”
谢寒声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漫不经心的。他的手指还绕着单议秋的头发打转,“他们想见见你。”
单议秋侧过脸看他。
“见我?”他开口,才发现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现在吗?”
“可以等明天,”谢寒声懒洋洋地说,手指绕着他的头发,绕了一圈又一圈,“我正要训他们。”
单议秋又看了看屏风上那几道影子。
影子们还是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只隐约从姿势里透出一点愧疚和小心翼翼。
单议秋觉得自己这时应该不是很清醒,不然他怎么会在几道影子上看出9653的痕迹。
“也不用。”
他说,又咳嗽一声,然后半坐起身,随便找了件衣服披在肩上,衣服的布料很柔软,有一股沉郁的桂花香气。
单议秋拢了拢领口,看向谢寒声。
“就现在吧。认识一下。”
第49章 道士
现在的情形很接近小夫妻新婚后逐个认识家里人。
单议秋被这个念头逗笑了,但没让笑声跑出来,只是压在嘴角,化成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披着衣服向后躺了躺,靠在两个摞在一起的松软枕头上,尽力摆出足够端庄体面的姿态。
衣服上那股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着,可以舒缓精神。
屏风后面一共有三道影子。
两道相对高一些,分别立在屏风两侧,身姿笔直,像两杆扎在地上的枪,还有一道矮矮的,站在最中间,姿态看起来相对更加小心。
谢寒声开口了。
“王五,何琪。”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含着点难以明说的意味,单议秋听着,耳朵尖动了动。
“是我从前的部下,与我一同作战六年。”
六年。
这两个人的名字没有记在史书上。史书只记那些大人物,记那些翻云覆雨的手和改朝换代的事。王五、何琪——这样的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史官不会多看一眼。
但既然他们能在死后还跟在谢寒声身边,就足够说明一切。
随着谢寒声简短的介绍落下,屏风后面的两个身影微微躬下身,动作间,有兵戈碰撞的响声传来。
单议秋抿了抿嘴唇,不太清楚在这样的场景下,自己应该怎么开口,才不会给任何人丢脸。
于是一番思索之后,他干巴巴地说:“你们好。很高兴认识你们。”
屏风后面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