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悄悄的,那两道影子还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一动不动。
单议秋有点儿奇怪。他转过头去看谢寒声的表情,发现谢寒声皱着眉毛,表情有点沉重。
是因为王五何琪不会说话吗?还是他其实根本不想介绍人给单议秋认识?
他刚想开口询问——
屏风后面忽然爆发出一阵高喊。
“世子妃好!”
那喊声震耳欲聋,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炸出来的,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单议秋整个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什么意思,一双微凉的手就已经盖在了他耳朵上。
谢寒声动作很快。
喊声又来了第二波——
“恭贺世子新婚大喜!”
“永结同心!”
道喜声跟惊雷似的轰隆隆从耳边滚过,单议秋被那双手护着,觉得像隔了一层厚帘子听外面放炮,非常茫然无措,但不难受。
他眨了眨眼,侧过脸去看谢寒声。
谢寒声与他四目相对,叹了口气,相当无奈,他的叹息没发出声音,但单议秋看懂了。
等那两声喊彻底落下去,谢寒声才松开手。
单议秋揉了揉耳朵,还有点嗡嗡的。
他抬起头:“你每天就这样跟他们交流?”
谢寒声板着脸,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出声了。
“不是,”他说,颇有些无奈,“他们是太高兴了,控制不住自己。”
单议秋便笑起来,笑意从眼睛里漾开,弯弯亮亮。
屏风后面那两道身影喊完之后便缓缓淡去,像墨水溶进水里,越来越浅,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退到了角落里。
只剩下站在最中央的那一个。
那道矮矮的影子还佝偻着,自始至终没直起过腰。
“李吴,”谢寒声继续介绍,“他是跟着我一起长大的。”
屏风后面,那道稍矮些的身影向前迈了一步,接着弯下腰来。
鬼影弯腰的幅度很大,从单议秋的角度看,那片影子的额头快要贴在地上,整个身体折成一个正常人摆不出来的姿势。
“二少爷——”
熟悉的尖细嗓音响起。
屋外不知何时刮过一阵冷风,窗纸轻轻响了一声,又静下去。“奴才李吴,这厢有礼了。”
单议秋听着那声音,想起来了。
“你是那个来给我送礼的人。”他说,“我认得你的声音。”
李吴依旧弯着腰,“正是奴才。”
他大概是有点得意的,毕竟虽然都是跟在谢寒声身边的鬼,但只有他接触过单议秋。送过礼,说过话,单凭这点,就比王五何琪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屏风后面那道佝偻的影子微微晃了晃,腰板挺直了些。
单议秋看着那道影子,问:“你帮我偷了桂花簪?”
话音落下,屏风后面那道身影僵住了,像一尊石像定在那儿,连刚才那点微微的颤动都停了。
那股刚冒出来的得意劲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这句话硬生生钉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
房间里安静下去,谢寒声冷哼一声。
“这……”
李吴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斟酌着给自己找补,“奴才实在没想到二少爷这般有眼界才识,之前送的都是些俗物,二少爷不要见怪。”
他绞尽脑汁。继续组织语言。
“况且世子肯割爱,也是将二少爷当了真正的心上人。至于这桂花簪嘛,这……”
这鬼已经在很努力地解释了。
但无论怎么绕,都没办法将自己偷了谢寒声东西的事草草翻过。他越说越乱,说到后面干脆卡住了,只剩下“这、这、这”的声音,在屏风后面断断续续地飘。
单议秋听着,越听越好笑。到后面不想忍了,干脆笑弯了眼睛,偏过头,戳了戳谢寒声的肩膀。
“簪子是我的了,”他说,理所当然,“你不要追究了。”
谢寒声低头看他,默不作声,想知道他还能多赖皮。
“而且我觉得李吴人挺好的,”单议秋继续说,笑眯眯的,“总是给我送好东西。”
虽然被世子骂了,但好歹被世子妃夸了。
李吴的腰板再次挺直起来,像风吹雨打后仍然坚强的小草小花。
然而谢寒声不肯轻轻放过。
“哦?”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他送你什么了?”
单议秋掰着指头跟他算。
“第一次又要送我财运亨通,又要送我官途顺畅。第二次送了我桂花簪。”他数完,抬起头看谢寒声,“多好。”
“如果真要送你财运亨通,那也是我送你。”谢寒声说,语气淡淡的,“他是借着我的势,来讨好你罢了。”
“哦。”单议秋点点头,一点儿不介意,“没关系,谁送的我就谢谢谁。”
他存心不让谢寒声心里那口气喘匀了。
谢寒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眯起眼睛,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本想教你三从四德,可说了你大概也不会听。所以我就不费这个口舌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听?”单议秋笑着问。
谢寒声审视着他的表情,目光在那张脸上慢慢移动,顺着眼角眉梢一点一点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看起来不像顺从的人。”
“这取决于你喜不喜欢。”单议秋说。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但眼睛还看着谢寒声,一眨不眨。“如果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会让我有钱有权,而且长命百岁吗?”
仿佛觉得光是言语还不够有力,他伸手推开挂在肩膀上的衣衫。衣服滑落下去,堆在腰侧。腰腹处还带着点略微的酸痛,单议秋无视了那点不适,再次往前,爬进谢寒声怀里。
谢寒声伸手搂住了他。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手掌贴上单议秋的后腰,冰凉稳妥。
可能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谢寒声看来是有某种仪式性的。就好像他们已经拜过了天地。单议秋答应跟他一起不得超生,相当于答应跟他生生世世。
所以谢寒声不再躲避,并且表现出了相当的宽容。
他的手圈在单议秋腰上,手指找到后腰那处酸痛的位置,开始慢慢按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那点酸揉开。
这鬼还挺体贴。
单议秋坦然接受了他的触碰,在他的触碰下放松下来。
他靠得更近些,几乎贴进谢寒声怀里,然后低声确认:“你会对我好吗?”
谢寒声迎着他的注视,喉结滚动一下。
“会。”
“那为什么呢?”
单议秋循循善诱,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里悄悄话的调子。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一直对我好。”
“你很想知道答案?”
单议秋点点头。
谢寒声沉默了几秒,考虑要不要全盘托出。
“最开始对你好,是因为觉得你有用。”他淡声说,陈述一个不怎么和美的事实,手还搭在单议秋腰上,不肯移开。
“你很干净。比你的父亲兄弟都要干净。”他道,“我很喜欢。”
“你那个时候就想吃了我?”
“没有。”谢寒声否认。
他低下头,凝视着单议秋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红的光里亮亮的,像盛着两小簇火苗。
“我那个时候只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给你权势、财富和长命百岁。”
凉透了的手指顺着腰腹缓缓向上抚摸,缓而轻地触碰,慢到能清晰感知每一寸皮肤被触摸的感觉。指尖蹭过肋骨,在骨节上一一划过,然后抵达胸口,又在胸口处化为用力的按揉。
最后,那只手掐住了单议秋的脖颈。
不紧,只是搭着,拇指按在喉结旁边,能感受到底下血管的跳动。
“你们单家,从里到外都很贪心,”谢寒声喃喃低语,“你们想要的东西特别多。而且只要到手了,就不会轻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