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截脖颈,“我想着,给你好处。你只要收下,慢慢的,你就放不开了。你又不把亲人的命放在眼里。到那个时候,你就什么都听我的了。”
单议秋哼笑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震得谢寒声的指腹微微发麻。
“你想让我听你什么?”他问。
“我想让你替我——”
谢寒声漫不经心地顺着脖颈继续向上抚摸。指腹蹭过单议秋的唇角,在那儿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揉弄他的眼尾。
后半句话被他说得很轻,接近于一次吐息。
“……替我守墓。”
单议秋听清楚了。
房间里沉寂了一瞬,只有那盏琉璃灯还在燃着,火苗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谢寒声大概不想承认这个,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一些曾经一直困惑不已的问题,终于在此刻有了答案。
“你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交易了。”单议秋说。
谢寒声的动作停住,那只揉弄他眼尾的手指顿在原地,指腹还贴着他的皮肤。
“你之前就做过,”单议秋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跟单家的祖先。是不是?”
难怪。
难怪单家昌盛如此。那些三代必衰之类的规律,完全没有应用到这个家族。一代一代,起起落落,却总能从泥里爬出来,重新站稳。
单议秋见过那么多家族,没有一个像单家这样,好像被庇佑着一样,一直繁荣,一直富有。
他本来以为是因为这个家族每代都会出几个人才。有会做生意的,有会读书的,有会钻营的,凑在一起将家族撑起。
现在看来,分明是有鬼怪作祟。
听着他的推论,谢寒声起初一言不发,过了会儿才笑出声。
笑容从他嘴角慢慢漾开,嘴唇的弧度弯得很大,露出一点牙齿。不是平时那种冷淡讽刺的笑,是真心实意地被逗乐了。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单议秋的额发,把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真聪明。”
单议秋没躲,任由他拨弄。
“你让他们帮忙守墓,”他继续说,“反过来,你会保佑他们。你们达成了协议。”
谢寒声笑着听他讲话。
“但是为什么协议被打破了?”
话音落下,谢寒声眼底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那点笑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那点光已经沉了下去,变成了黑沉沉的冰块。
他又抬起手,再次捋过单议秋的头发。动作还是那么轻,指腹压下来的力道却比刚才重了一点。
他还是没回答。
单议秋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七年前,”他说,“他们把自己给作死了。是不是?”
他盯着谢寒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他们求你,你帮不了。所以他们偷了你的东西。他们破坏了协议。”
“……”
气氛重归安静。
单议秋低着头,观察着谢寒声面部的每一次神情变化。从凝固,到阴沉,到——
那层坚冰缓缓融化,重新流淌成笑意。
这次他笑得更深,眼底那点冷意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欣赏,像喜欢,也像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小秋聪慧过人,”他由衷地赞叹,“只有一点猜错了。”
单议秋:“什么?”
“我当初给你先祖的,不是权势、财富和长命百岁。”谢寒声道。
“我只让他选一个。他选了财富。”
单议秋挑了挑眉。
“三者皆有是特例,我一向不喜欢特例,”谢寒声说,目光柔柔落在单议秋脸上,“只给了你。”
单议秋与他对视。
他注视着恶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偶尔隐现的些许暗红,片刻过后,也笑了。
单议秋缓缓弯下腰,动作很慢,慢到足够让谢寒声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鼻尖蹭过谢寒声的鼻尖,气息温热缠绵。
“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他问。
“之前说过,”谢寒声说,声音低缓,“你比他们干净。”
毕竟谢寒声不能自己给自己挪坟。他埋在这里,那就只能永远埋在这里。把单家的人都杀干净,后续麻烦得很。
谢寒声本来都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了,谁能想到轮船靠岸,给他送来了单家的小少爷。
干净,漂亮,爱撩拨的小少爷。
谢寒声很喜欢。
可惜小少爷没按照他的计划走,把他所有的打算都打乱了。
“你乖一点。”
谢寒声抬起手,摸了摸单议秋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顺着发根滑到发尾,一遍一遍。
“等事情结束了,”他低声许诺,“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单议秋仍旧笑着。
他没有应下这个许诺,只是勾住谢寒声的脖子,把自己送进那个冰凉的怀抱里。
他的眼神越过谢寒声的肩膀,落在了他的肩颈侧边。
那里,印记还如黄金一般。
璀璨的,温热的。
*
*
[你们是不是……]
9653欲言又止。那团浅黄色的光圈飘在半空,忽明忽暗。
单议秋躺在廊下的小榻上,阳光正好,晒在身下暖乎乎的。他把腿搭在桌子边缘,伸手捧起茶盏。
“如果你是问我有没有跟谢寒声上床的话,”单议秋说,眼睛都没睁,“我的答案是‘是’。你其实可以问得更直接一点。”
[我还以为人类会喜欢相对委婉一点的。] 9653说,[这是系统守则上说的。]
“我可能不太符合系统守则。”单议秋睁开眼睛,看了那团光圈一眼,“所以你不用这么小心。”
[那很好。] 9653愉快地说。
它飘近了些,光圈凑到单议秋脸侧。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谢寒声上床?]
它非问这个问题不可。
9653还记得上个世界的事情。虽然这两个主角长得不一样,只有名字相同,但9653很担心。因为宿主与任务对象产生感情不在少数。很多宿主的心理问题,都以此为基础诱发。
“没什么,”单议秋伸了个懒腰,把搭在桌上的腿也收回,“我只是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规律。”
[什么规律?]
“关于主角这串数据,”单议秋跟它分享自己的理论,“只要我跟他上床,向他许诺一些东西,他就会变得很好说话。我的任务也会进行得更加顺利。”
9653:[……]
……
用过午饭以后,单议秋照旧出门闲逛,不过这一次,他是有目的地的。
三大街的中央地段,最繁华的地方。兴药房就在这里,每天人来人往,门口跑腿的伙计跟蚂蚁似的,进进出出,拎着药包,拿着方子,来来回回,热闹又忙碌。
单议秋刚走到门口,一个账房先生就看见了他。
那账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瘦长,戴着副老花镜。一见单议秋,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快步迎上去。
“二少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之前送过来的人,”单议秋说,“药吃得怎么样了?我之前留的钱还够不够?”
账房闻言,先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小伙计替自己顶上,他自己则跟在单议秋旁边,陪着他往里面走。
“够的够的。”
他一边走一边说,语速很快,“药吃得挺好,虽然接是接不回来了,但帮忙愈合还是没问题的。那个小孩吃得也不多,您留的银子还剩下些。”
他顿了顿,小声说:“就是不一定能撑多少天。腿伤得太重,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这样。”单议秋点点头,“那我再添一些。”
他伸手要去兜里拿,手伸进去了,摸了一圈,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