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出门的时候忘拿钱了。
单议秋面色不变,完全不为此感到担忧。
他把手收回背后,指尖略微勾了勾。一阵凉意袭来,两大锭银子就这样落进掌心,沉甸甸,很踏实。
花郢国世子的钱就是舒服,一点都不心疼。
单议秋把那两锭银子拿出来,递给账房。
账房一接到手,眼睛都亮了,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连忙把银子揣进口袋,殷勤地领着单议秋往里走。
兴药房的后院很大,专门给那些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的人留的。
院子被分割成一个个小房间,密密地排着,像蜂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气,院子里晾着些药材,摊在竹匾里,被太阳一晒,散发出更浓烈的气味。
有几个病人家属坐在廊下,小声说着话,见有人经过,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不敢多打扰。
账房把单议秋带到一扇小房间前,推开门,侧身让开。
“您请。”
单议秋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沙哑的咳嗽声,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话:“别乱跑,小心撞到头。”
推门声响起,说话声顿住,跑步声也停下了。单议秋走进房间,跟躺在床上的人对上了视线。
是那个老乞丐。
“好几天没来,您身子好些没有?”单议秋笑着问。
老乞丐咳嗽一声。
这时候的他已经不是那副蜷缩在包子铺门口、等人施舍的可怜模样,虽然身子骨依然消瘦,肋骨都看得见,但穿了干净衣服,头发胡子也打理好了,看起来精神太多。
那个小孩躲在角落,瞪着一双大眼睛看过来。
单议秋向他问好。
“好得很,”老乞丐说,声音沙哑,但比之前有力气多了,“亏了二少爷了,不然我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
“这时候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账房从身后替他们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下单议秋、老乞丐,还有老乞丐带来的那个孩子。
单议秋随便捡了把凳子坐下,冲着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孩子招招手。
“过来。”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凑近过来,眼睛里警惕也有好奇。他站在单议秋面前,两只手局促地背在身后。
单议秋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他。
“自己买点糖吃。”
小孩看着铜板,不敢收,先回头看了一眼老乞丐,见老乞丐点了点头,才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谢谢少爷!”
他把铜板紧紧攥在手里,蹦蹦跳跳地出门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单议秋坐在凳子上,目光停留在老乞丐盖在被子底下的腿上。那里有一块明显的凹陷,被子塌下去一块。
他缓声开口:“大夫说腿肯定是接不好了,但是以后吃着药,能免些疼痛。等孩子再大些,学门手艺,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二少爷。”老乞丐打断了他。
单议秋止住话题,抬起头来。
对面,老乞丐靠在枕头上,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深,一双眼睛窝在里面,却亮得扎人。
他盯着单议秋,沉声问:“你给我银钱,送我看病,我心里很感谢,但有句话我不得不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定藏在他心里很久了,此时终于问出口,老乞丐眼神锐利,等待着答案。
“没有为什么,”单议秋说,“你先帮了我忙,而我又恰好有点钱,顺手的事情。”
“顺手?”老乞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怀疑。
“是顺手,就像我今天过来,也是顺便来看看你。”
单议秋点点头,坦然迎接老乞丐审视的目光,不准备多做解释,“你在这儿再养几天吧,我已经续上钱了,不要心急,一定得养好了才行。”
说完,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手指刚触碰到门板,老乞丐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再次喊住他。
“二少爷。”
单议秋停住脚步。
“你最近碰见什么东西了吗?”老乞丐眯起眼,哑着嗓子问,“我看你面堂有鬼气萦绕,邪祟缠身啊。”
“……”
单议秋回过头。
第50章 符咒
被推开一条缝的门板再次合拢。
单议秋仰头向上看去,却发现本该一片灰扑扑的门板上,竟不知何时被人用毛笔密密麻麻写了字。大半扇门都是,从齐腰的高度一直写到门框顶端,字迹潦草却很流畅,弯弯绕绕的笔画挤在一起,是道家符文。
“《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老乞丐从他身后说,“北斗主生亦主死,写在门上能辟邪。”
单议秋回过头。
老乞丐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床边,他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握着根粗木棍,正借着那根棍子的力量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透着吃力。
他一瘸一拐地朝单议秋走过来。
“这是你写的?”
“是。”
老乞丐说着,已经走到了单议秋身旁。他站定时带起一阵风,一身的药气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在单议秋打量他的时候,老乞丐也看单议秋。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很亮,和之前那种瑟缩的模样完全不同。
“我没爹没娘,快饿死的时候被道士捡了回去,”他说起一件很久远的事,“他们说我当道士一样能吃饱饭,我就跟着他们学。学了些有用没用的东西。”
单议秋问:“也包括看风水跟捉鬼吗?”
老乞丐点点头。
“二少爷,不怕你笑话,”他说,嘴角扯了扯,“我年轻的时候,靠这门手艺娶了个媳妇,也是有钱过的。”
“那后来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老乞丐嗤笑一声,“打仗了呗。我们这些人的命都不算命。但我运气好,没死,就断了根腿而已。”
他说着,低头瞅了一眼自己那条坏腿,眼神很冷淡,像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没有腿的人在战场上就是耗材。跑不动,冲不了,撤退的时候也跟不上。可老乞丐偏就凭着这点侥幸活了下来。
“媳妇儿没了,不知道是死是活。房子也没了,地也是,”他继续说,“我想要回来,结果被人家打了一顿,赶了出来。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这里。”
他伸手,用力敲了敲身边的门板,闷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只剩下这点烂本事了。”
“老先生不必妄自菲薄。”单议秋说,“你的字也很好看。”
“字好不好看不重要。”老乞丐说。
他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单议秋脸上,眼睛在这一瞬间变得很锐利,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把单议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从额头看到下巴,从肩膀看到腰腹,视线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底下的什么东西。
“……重要的是眼睛看得清不清楚。”
他道:“二少爷,我刚才没骗你,你邪祟缠身,有大麻烦。”
单议秋沉默不语。
他伸手扶住老乞丐的胳膊,带着他慢慢往回走。老乞丐没有拒绝他的帮助,就着这点力气,一瘸一拐地回到床边。
等人重新坐下去以后,单议秋才慢条斯理地坐在对面的板凳上。
板凳有点矮,坐着不太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才看向老乞丐。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说过我家不对劲。”他说。
“是。”
说过的话,老乞丐干脆认下。他靠在床头,两只手搭在被子上,“你家现在还是不对劲。我琢磨着你人也不瞎,应当是能看出来的。”
这老头说话挺不客气的。
单议秋不准备被人认成瞎子,顺势道:“是不太对劲。”
听他这样说,老乞丐若有所思地揉了揉下巴。
“方便就说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