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建听到了被祁漾刻意咬得很重的那个“救”字。
“您是从程远那边知道我坠海一事的吧?”祁漾道。
谢建不可置否。
“那他有告诉您,”祁漾放下帕巾,慢声说,“我记忆障碍的事吗?”
谢建皱起眉:“什么?”
老管家倒茶的动作也是一顿。
“不严重,”祁漾倒是很不在意的样子,“就是下水的时候可能撞到了什么地方,忘了点事。”
“影响也不大,其他事情都记得,只有坠海前后的事记不清了。”
“随行医生没查出什么来,后来去了阿轩家的疗养院,医生也只说先观察看看,医疗记录还在呢。”
当时蒋高轩让祁漾翻来覆去做检查的时候,祁漾还觉得麻烦,现在却庆幸做了个全身检查,医疗记录也留了档,不怕谢建去查。
“那天我和谢执摔下去的地方是游艇摄像头的死角。”祁漾意味不明说了这么一句,引得谢建和老管家同时朝他转过眼。
“甲板上就和我谢执两个人。”
“然后…我就摔进了海里。”
为什么是死角。
因为反派打算推男主下水,自然不能留下什么证据。
为什么甲板上就他和谢执两个人。
因为是反派特意找的时机。
为什么摔进海里。
因为没站稳。
祁漾没说一句谎话,只是隐去了一点“无关紧要”的前情,说出口的话就翻天覆地的变了。
谢建紧紧看着祁漾,许久:“你怀疑谢执?”
祁漾沉默两秒。
“但他也的确救了我。”
谢建倏地笑了:“好一个'但'字。”
一个“但”字,就是没否认,也没承认。
“如果是他推的我,那我要谢执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祁漾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看着谢建,“谢爷爷到时候可不能偏帮你这个'新'孙子啊。”
“如果真的是意外,他救了我,”祁漾唇角微微扬起,“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
谢建端起茶饮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审视着祁漾:“就不能是因为想接近你才救的你?”
“接近我?”祁漾接过谢建的话,抛出今天这整出大戏最好用,也最关键的一块砖。
“谢执他很清楚,我把他从谢家要过来,就是为了……”
祁漾刻意停下。
他没说完。
但整间茶室三人都知道祁漾没说完的那几个字是什么。
——谢承启。
“他明知道缘由,还想接近我,还敢接近我,那一定有更深的目的。”
祁漾没提谢承启的名字。
他承认,谢承启是好用,但看过那一场“走马灯”,总归有点排斥。
拿来骗骗阿轩是够了,想要骗过谢建这种老狐狸还差了点火候。
祁漾怕露馅,索性垂眼,抬手去捻茶盏杯壁。
殊不知祁漾这刻意的回避,落在谢建眼里,却成了另外一幅景象。
谢建所有疑虑几乎要散干净。
从进到这间茶室起,祁漾始终没露过怯,也不加掩饰地亮出自己年轻的爪子。
跟他挑明目的,亮出底牌,一切都游刃有余,只有在提到承启时,这孩子才流露出这副情态。
“说到底,你还是为了承启。”
祁漾长松一口气,知道谢建信了,于是屏息演完最后一节。
祁漾把话题从谢承启重新转回到谢执身上。
“谢爷爷,你这新孙子有点本事,嘴也难撬。”
“不论是我坠海的事,还是承启哥的事,我和阿轩之前给他使过很多绊子,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他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打算换种法子。”
谢建饶有兴致地喝了一口茶:“什么法子。”
“强攻如持刀斧,劈硬木,”祁漾曲指在薄薄的白瓷杯上叮铃敲了敲,“费力且易折,稍有不慎,还会弄伤自己。”
“攻心才是上上策。”
“要找到树木的纹理,”祁漾偏头,看向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子,“再楔进几枚钉子。”
祁漾说着,忽然点开了手机,当着谢建的面,点开一张图片,像推茶杯那样,把手机一点一点推到谢建面前,然后一字一字道:“轻轻一锤,木头就自己裂开了。”
谢建低下头,等他看清那张图片,摩挲着拐杖的拇指明显凝滞了一瞬。
图片上是一张不知名的运动轨迹。
上面没有任何坐标文字,可谢建很清楚那环形轨迹的地理位置。
因为轨迹起点就是谢家祖宅,而终点是后山,祠堂。
这个时间,地点,整个谢家,就只有一个人在这条轨迹上。
谢建重新抬头,那双浑浊却又闪着精光的眼睛直直看向祁漾。
“你在谢执身上安了定位器?”
不是我安的,是997自带的,祁漾在心里说。
祁漾在来的路上就有了打算,想要瞒过谢建,光用嘴说还不保险,于是祁漾打算用积分跟997兑换一张谢执的运动轨迹。
可997最终没让他动那微薄的积分,不知道弄了什么法子,从系统后台截了张影像,转换成了图片,传到了祁漾的手机上。
“这就是你说的钉子?”谢建忽地笑了,看着祁漾的目光甚至带了点显而易见的欣赏。
祁漾收回手机:“一枚不够,就多来几枚。”
祁漾将手机锁屏。
戏已经演完,看谢建的神情,演得还算成功。
祁漾本想就这么打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建这双浑浊的眼睛,他再度开了口。
“另外,我还想提醒一下谢爷爷。”祁漾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谢建觉察到祁漾的神情:“什么。”
“承启哥才是谢家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肮脏窟就留给谢家人。
“谢执不姓谢。”
“以前不姓,以后也不会姓。”
“他也不是谢家人。”
祁漾深吸一口气。
“爷爷,你就别把心思放在谢执身上了。”
离他远点。
要多远,有多远。
整个茶室就只有三个人,祁漾这几句话,无论落在谁耳朵里,都是在替谢承启抱不平,在埋怨谢建对谢执关注太多,忽略了谢承启。
只有997知道。
祁漾字字句句都在替谢执喊。
谢执不姓谢,以前不姓,以后也不会姓。
“也别动不动就罚人跪祠堂,受戒鞭,”祁漾表情淡下来,“再温驯的狼,打多了,也是会咬人的。”
谢建眉头下意识皱起,属于上位者的直觉让他本能有所警惕,下一秒又听到——
“这狼自然不敢咬您,但不代表不会咬别人。”祁漾语气抱怨似的又补了这么一句。
谢建眉头又松开,半晌,无奈地笑了一声。
茶凉话尽,戏也演完,祁漾心彻底飘到后山,再也坐不住,直接把话题引到谢执身上。
“我知道您在谢家说一不二,您下的令没人能劝得动。”
祁漾知道谢执已经领完戒鞭了,却还是说:“所以特地来向您讨个面子,免了谢执的戒鞭和跪祠堂。”
谢建:“然后呢。”
祁漾:“然后,再让管家爷爷在谢执面前说一声,是因为我求的情,他才被免去了惩罚。”
“我要他记住,不是我欠他人情,是他欠我。”
谢建彻底笑开:“这是把我也当成一枚钉子了?”
祁漾:“多多益善嘛。”
“好,这谢家祁家以后总归都是你们年轻人的,”谢建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就依你的。”
“不过二十下戒鞭已经打完了,就免了罚跪,怎么样?”
二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