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67)

2026-06-28

  姚文若没有说话。他顾忌的又何尝只是后勤问题。谁收粮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将士是要上战场打仗的。有战争就有死伤,有死伤以后,他们就需要招募当地百姓入伍。如果燕地的百姓开始感念陛下的恩德,他们会不会生出效忠陛下的想法?

  毕竟坐在深宫里的那个人才是天下之主……

  “你现在担心这个,你想怎么办呢?”申屠炀耐心问道:“不许天子和朝廷对百姓好?”

  可是关内和河南尹的百姓本就是因为感念天子的仁德,才会跟着他们一路来到幽州。这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

  姚文若:“……”

  申屠炀拍了拍姚文若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苦大仇深的弟兄们。真心觉得大家不适合搞朝堂斗争。

  申屠炀摇了摇头,一脸嫌弃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只留下一众兄弟们站在原地吃灰。

  *

  军营前的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夜枭暗探汇报给殷恕怀。

  殷恕怀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他今天犒赏申屠炀的方式,是让光禄勋做一顿合乎申屠炀口味的大餐。

  一共是八道菜,芋儿烧鸡、铁锅炖鱼、锅包肉、拔丝黄菜、红烧肘子、糖醋排骨、卤牛肉和蜜汁叉烧。其中有一大半的菜都是甜口的,殷恕怀也没想到申屠炀这么一个看上去硬邦邦的猛汉,除了无肉不欢,竟然还喜欢吃甜食。

  好在殷恕怀在后世的时候也算是一个老饕,各地美食都享受过,也能指点光禄勋的庖厨们做出美味可口的菜肴。相信申屠炀也会满意。

  申屠炀确实很喜欢殷恕怀特地为他准备的大餐。尤其是酸酸甜甜的锅包肉,和松软酥香、味道甜美的拔丝黄菜。他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道:“陛下宫中的膳食当真是天下第一的美味。这道拔丝黄菜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怎么从来都没吃过。”

  殷恕怀笑吟吟道:“这道菜是用鸡蛋做的。是我叫光禄勋的人,按照你的口味特地为你做的。”

  申屠炀心神一荡,只觉得周身有些轻飘飘的。

  “专门为我做的?”申屠炀喃喃自语,俄而说道:“陛下费心了。”

  “不过这怎么是鸡蛋做的?”申屠炀略微惊愕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拔丝黄菜,他还真没吃出鸡蛋的味道。

  “将鸡蛋液和淀粉搅拌均匀,倒入热油锅中煎成鸡蛋薄饼,再把薄饼切成菱形块儿,粘上鸡蛋液后,放入热油锅中炸至金黄酥脆。要炸到鸡蛋块都鼓起来,好似鱼泡一般,在捞出备用。然后再用热油锅熬制糖浆,把鸡蛋片倒入糖浆中翻炒均匀。等菜炒好后放置片刻,就可以拉丝了。”

  申屠炀原本还认认真真听殷恕怀讲述这道菜的制作过程。直到殷恕怀说起拉丝,申屠炀不知想到什么,耳朵忽然一红,连脖子都跟着红起来,仿佛有热气从头顶蒸腾上升。

  殷恕怀看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成煮熟螃蟹的申屠炀,只觉得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没事……”申屠炀低下头支支吾吾,目光直勾勾地黏在晶莹剔透的糖浆拉丝上,脸颊越来越烫。

  拉丝……拉丝……

  殷恕怀也不知道申屠炀是怎么了。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申屠炀接下来这一顿饭,就只盯着那一道菜吃。认认真真的吃,态度虔诚的吃,吃到最后甚至还含着糖浆拉丝细细品味起来。越品味脸越红……

  殷恕怀满头雾水,忍不住也夹了一筷子拔丝黄菜放入口中——是甜的呀!没放辣椒(也没这个条件),也不烫嘴,怎么就越吃脸越红呢?却没想到他不吃还好,他刚吃了一口拔丝黄菜,申屠炀的脸腾一下子,就跟着火了似的,连眼睛都染上了丝丝猩红,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唇。

  殷恕怀舔了一下粘在唇上的拔丝,皱眉问道:“这菜有什么问题吗?”

  申屠炀已经克制不住小申屠的激动昂扬了,满脑子都是殷恕怀刚刚舔嘴唇的画面,甚至都没听到殷恕怀在问什么。

  殷恕怀轻叹一声,又说了什么,申屠炀也没听清。他觉得自己脑袋有点昏昏沉沉,只能看到殷恕怀的唇在他面前一张一合,殷红的唇瓣衬着洁白整齐的牙齿,连舌头都是那么的灵活……

  申屠炀的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他第一次亲吻殷恕怀时,是如何困住那如簧巧舌——

  “申屠炀!”殷恕怀忍无可忍,扬声叫醒兀自发呆的某人。

  申屠炀猛然回神,魂不守舍地问道:“什么?”

  殷恕怀:“……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今天这顿饭合不合口味。”

  “当然甜!”申屠炀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无伦次地道:“很甜,跟你一样甜。”

  殷恕怀:“…………”

  申屠炀并没有乱说。这顿饭确实很甜。他也只记得那道令他记忆深刻的拔丝黄菜。甜的腻人,甜的叫人心里发慌。

  “这真是陛下专门叫光禄勋做给我吃的菜?别人都没有吃过?”他反复向殷恕怀确认这件事。

  殷恕怀既然想要犒赏申屠炀,也只能不厌其烦地回答他:“是特地做给你吃的。别人都没有吃过。”

  殷恕怀没有欺骗申屠炀。他确实是在到达幽州以后,才突发奇想叫光禄勋做些应景的东北菜。恰好申屠炀办的事情合了他的心意,殷恕怀索性借花献佛,叫申屠炀一起过来试菜。如此一来,既能体现自己对臣子的重视,又惠而不费。

  传出去申屠炀也会觉得有面子——这可是天子特地为申屠爱卿发明的菜肴呢!

  有过哄臣经验的殷恕怀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却不知听到这句话的申屠炀早已飘到了九霄之外。

  申屠炀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是轻飘飘的,被殷恕怀几句话泡得是又酥又软,好像都站不起来了。

  “我今天晚上想要留宿崇德殿。”申屠炀蹭到殷恕怀的面前,低下头,直勾勾地看着殷恕怀。

 

 

第49章 双更合一

  是夜,在某人死皮赖脸的恳求下,申屠炀如愿以偿地住进了天子的寝殿。

  这还是天子迁都幽州以后,申屠炀第一次登堂入室。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奢华精致的宫室,半晌满意地问道:“陛下喜欢这里吗?”

  殷恕怀笑道:“还不错。”

  殷恕怀最满意的就是姚文若在修建寝殿的时候,特地让匠人在配殿盘了一截热炕。天冷的时候往上面一卧,盖着被子喝着茶,欣赏着窗外的雪景,甭提多安逸。

  申屠炀歪头看了殷恕怀一眼,旋即负着双手优哉游哉地进了配殿。一眼就瞧见炕桌上放着一摞摞雪白的绢帛——不对!

  申屠炀伸出手去,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放在手里轻轻一捻,表情立刻有了变化:“这是纸?”

  早在数百年前,殷朝就出现纸张了。最初的纸张是漂絮法的副产物。是在沤麻漂丝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将打碎的麻缕均匀散布在水中,再用篾席捞出,晾干后就能得到纸张。

  只是那个时候的纸张还很粗糙,而且易碎,并不能用来写字。大多数时候都是拿来包东西用。

  直到一百年后,某位尚方令率领少府的良工巧匠改良了纸张的制作工艺。改用树皮、破渔网、破布和麻头为原料,制作出了富含植物纤维的纸张。这种纸张不仅成本低廉,而且更加便于书写。纸张造出来后,朝廷也曾一度下令,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新纸,代替沉重的竹简和更加昂贵的丝绸绢帛。

  但因为种种原因,纸张仍旧没有在殷朝推广开来。

  申屠炀早在接到殷恕怀飞花传书的时候,就知道天子手中至少掌握着数种制作纸张的精妙工艺。那些纸张洁白如玉,纸面上还印着各种花草纹样,甚至还有金箔银丝,一看就知道制作工艺极其精妙,并且制作成本极其昂贵。

  可如今摆在炕桌上的一摞摞白纸,虽然看上去洁白细腻,摸着也很有韧性,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纸张的制作成本绝对没有飞花传书的纸张那么昂贵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