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炀心中一动:“敢问陛下,这些纸张的制作成本如何?”可有大规模推广的可行性?
殷恕怀微微一笑:“这是桑皮纸。制作纸张的原料就是桑树皮。”
这种桑皮纸的制作方法是殷恕怀在后世,跟一位制作非遗桑皮纸的老先生学来的。严格来说,要选取每年惊蛰之后,清明之前采摘的桑树皮,通过层层剥离后选择最精华的部分,在太阳底下暴晒。直到桑皮彻底晒干以后,再放入水槽中浸泡,使树皮充分吸收水分软化。
这个过程中还需要剔出质量不好的树皮,以免影响纸张的质量。然后把精心挑选出来的桑树皮放入锅中,加草木灰水熬煮两个时辰。草木灰水含有较大的碱性,这个步骤的目的是要去除树皮中多余的杂质和胶质。
最后,把锅中的桑皮过滤后捞出,放入冷水中清洗掉残留的污垢,再将干净的桑皮用捣捶不断捶打,直至将桑皮彻底捣碎成泥,再把这些纸浆放入清水槽中搅拌均匀,用帘架捞出纸浆后榨水阴干,再把揭下来的纸张放到加热的焙墙上烘干。剥下来的纸张,就是鼎鼎大名的桑皮纸!
直到后世,这种桑皮纸都是用来进行文物修复工作的必不可少的原料。
因为制作方法跟凉皮和肠粉差不多,殷恕怀在指导少府的匠人们成功制作出桑皮纸后,又让光禄勋的庖厨们陆续尝试了用绿豆磨成的豆粉制作凉皮和肠粉。味道果然不错。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殷朝没有辣椒,茱萸虽然也有辣味,但味道比之辣椒,总归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殷恕怀聊着聊着忽然就起了吃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确实也到了该吃夜宵的时间,遂问申屠炀:“你想不想吃凉皮和肠粉?”
申屠炀:“……”他刚刚吃完大餐!
不过申屠炀非常清楚,当殷恕怀问他要不要吃肠粉和凉皮的时候,其实并不是真的关心他想不想吃夜宵,而是殷恕怀自己要吃。
于是申屠炀非常明智地说道:“我可以陪陛下吃一点。”
殷恕怀满意了,当即吩咐庄无为去光禄寺传膳。
等庄无为走后,申屠炀又艰难的把话题扯回来:“所以这些纸张的制作工艺并不算复杂,原料也并不昂贵……”
因为朝廷大力推广水转大纺车的缘故,天下各郡都在广种桑麻。燕国自然也不例外。如果这些纸张的制作原料真的只有桑皮,那就意味着在燕国推广纸张的可行性将大大提高。
一想到纸张推广成功以后,会给燕国带来的好处,申屠炀不由兴奋地握紧了拳头。“陛下——”
“你先别忙着激动。”殷恕怀摆了摆手,叫小黄门拿来一只锦盒,递给申屠炀:“你先看看这个再说。”
申屠炀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放着几本书。
最上面的一本赫然就是《六韬》,下面几本分别是《三略》、《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吾子》、《尉缭子》、《司马法》……一共七本兵书。
这些兵书都是春秋战国时期备受推崇的兵家著作,是殷恕怀让人翻遍宫中典藏,抄写复刻而成。即便申屠炀贵为燕国公,也未必收藏齐全。
更不要说这些兵书还是用纸张书写的。比之竹简更加轻便易携带,适合放在手边,时常翻阅。
申屠炀又惊又喜地看向殷恕怀:“陛下,这是……”
“送给你的。”殷恕怀笑吟吟道:“喜欢吗?”这才是他犒赏申屠炀的礼物。所谓投其所好,不过如是。
申屠炀当然喜欢,他喜欢的都要发疯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面的那本《六韬》,也顾不上君臣之礼,埋下头认认真真地研读起来。刚看了几句话就发觉不对劲:“陛下,这字迹……”
“这些书都是用雕版印刷术统一印制而成。”殷恕怀负手而立,淡淡说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窗外摇曳的树枝上,一时间有些怅然。
其实这些书早在洛阳时就已经印刻出来了。成书的时间就是霍琰同意朝廷在关内、河南等地大批量开设蒙学之后。除了兵家的著作,殷恕怀还叫少府印制了大量的四书五经和各家学说。原本是想把这些书发下去,供关内和河南的蒙学子弟当教材使用。却没想到书刚印出来,就被霍琰叫停了。
“陛下要是不想莫名其妙死在宫中,就不要再继续这件事。”彼时霍琰正忙着跟各大世家死磕,说话的语气都有点不耐烦。
“为什么?”殷恕怀是真的想不明白,轻薄的纸张不比笨重的竹简方便多了。霍琰为什么不同意他在关中各地推广新书?
“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纸张造出来这么多年,天下传抄文字时仍然要使用笨重的竹简?”
殷恕怀闻言一怔,看向霍琰的目光清澈且迷惘。
“因为世家不喜欢。”彼时的霍琰就像他现在这样负手而立,神色淡漠地说道:“常言道法不轻传。世家勋贵之所以能高高在上,正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治理天下的‘法’。倘若陛下将纸张和你所谓的雕版印刷推广至全天下,让田间地头的百姓都能念得起书,学得了‘法’。这天底下读书明理的人越来越多,能够治理天下的人越来越多,又如何彰显出世家的高贵与不可或缺呢?”
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基础在于这个天下,除了士大夫无人可用。倘若黔首黎民都能懂得经世济民的学问,又将置世家于何地?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从不在货殖一隅。向来以奇货自居的世家勋贵,比任何人都要懂得敝帚自珍的好处。
所以朝廷推广纸张这么多年,天下士人在撰写文字时还是以竹简为主,以更为繁复精致的篆文为雅。而更为简便的隶书,则被许多治学大家鄙薄为“卑微之人所用之文字”,不许门下子弟习学。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们想要用更加繁复的文字和笨重的竹简,提高百姓读书识字的门槛,以此垄断知识传播的渠道和朝廷选吏的途径。
霍琰同意殷恕怀在关中、洛阳等地推广蒙学,是为了施恩于百姓,巩固朝廷在京畿要地的统治。但他又不想彻底得罪天下世家。所以他又在得知殷恕怀想在关中、洛阳等地推广纸张和书籍的时候,蛮横地阻止了殷恕怀行动。甚至不惜以生死安危恐吓殷恕怀。
殷恕怀确实怕死,这些书籍也就被他扔到了库房深处。
直到朝廷迁都以后,殷恕怀几经试探,发觉燕国群臣不管心里面是怎么想的,至少在行动上都做到了全力以赴地执行朝廷的政令。朝廷上下齐心协力,就连在洛阳时想方设法掣肘他的世家勋贵都开始有了投诚的苗头。
——这不免让殷恕怀又开始蠢蠢欲动。
于是他将这些书籍又从库房深处搬了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之后,巴巴地送到了申屠炀的面前。
申屠炀看着殷恕怀期待的眼神,一瞬间福至心灵:“陛下想要在燕国上下推广纸张和雕版印刷书?”
殷恕怀没有计较申屠炀的错别字,小鸡啄米似的不断点头:“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甚妙!”申屠炀言简意赅,只有略微上扬的嗓音透露出他的亢奋和激动。
燕国苦寒,幽并边陲之地,文风礼教更是自古以来就不如中原那般昌盛。
尽管申屠炀和他的心腹们总是各种瞧不起中原世家,觉得那些世家勋贵都是无能的软蛋。真要是上马打仗,全都不是他们一合之敌。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想要治理好天下,确实也少不了这些读书人。
燕国君臣们是一边嫌弃世家勋贵的腐朽贪婪,一边又眼馋他们人才济济。就如这次朝廷要安置从关内来的数百万流民,倘若只有本地长吏负责此事,他们经验不足,且流民太多,必定会闹出一些事来让大家焦头烂额。
可是当世家子弟站出来后,尽管他们也会在安置流民的过程中邀买人心,却也使得整个安置过程有条不紊,几乎没出什么大乱子。
这样的人才真是太让人眼馋了!
更加可悲的是,这样的人才对于燕国来说,已是凤毛麟角,可是对于传承了数百年的各大世家豪族来说,却也不过是族中子弟在出仕前,就要掌握的最基本的素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