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若脑中的一根线顿时警觉地紧绷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殷天子一把握住他的肩膀,言辞恳切地道:“今我得明公,便如商汤得伊尹,武王得太公,大业指日可待。”
姚文若只觉得大脑嗡得一声,被殷天子几句话砸得一片空白。他的眼前只有殷天子灿若明霞的俊美容颜,耳朵里反复播放殷天子的那句“我得明公,便如商汤得伊尹,武王得太公”。
有那么一刻,向来淡定自若、城府深沉的姚文若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瞠目结舌地说道:“陛下厚爱,微臣感激不尽。可我身为燕国国相……”
殷恕怀不等他把话说完,又言语亲切地称赞道:“明公对燕国公的忠心,朕实为艳羡。朕为君子,当然知道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明公大可放心,朕不欲强夺明公。朕跟燕国公都说好了,只将筹办军校,还有提炼精盐这两件事全权交给明公负责。实在是兹事体大,别人我们都信不过呀!”
申屠炀闻言一怔,什么精盐?他怎么不知道还有精盐的事儿?
不过心下狐疑归心下狐疑,申屠炀面上还要装作一副“我啥都知道”的样子连连点头,跟着敲边鼓道:“陛下说得对。这件事只能交给你去办,别人我们都信不过!”
殷恕怀闻言一笑,又看了庄无为一眼。
庄无为微微躬身,立刻将之前准备好的一只檀木盒子呈了上来。
殷恕怀接过盒子,亲手交到姚文若的手上。
姚文若此时已经被殷天子和申屠炀接二连三的大动作搞得如腾云驾雾一般,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的。直到他在殷天子和申屠炀鼓励的眼神下亲手打开檀木盒子,看着里面装着的雪白晶莹的细盐,姚文若整个人也如一头插进冰雪里,忽然冷静下来。
“这是……”姚文若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指舔了舔,震惊地道:“这竟然真的是盐?”
姚文若不敢置信,站在旁边瞪眼看戏的霍铨等人更是抓心挠肝地看着那只檀木盒子里装着的精盐。
哪怕身为殷朝最顶级的世家豪强,他们也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细盐!洁白如雪,细腻醇厚,尝起来更是一点都没有时下粗盐的粗粝苦涩。
唯有申屠炀若有所思,继而激动地看向殷恕怀。
殷恕怀将所有人的表现都看在眼中,含笑说道:“不错。这是少府用秘法提纯的精盐。”
“我欲将此秘法送给燕国公,让燕国公在幽州秘密开设新的盐场。燕国公却说丞相乃是燕国国相,在幽州开设盐场一事涉及到燕国内政,理应交由丞相负责具体事宜。”
姚文若不等殷恕怀把话说完,神色已经激动得不行了。
他身为燕国的国相,又怎会不知道这样品质的精盐倘若拿出来,会给燕国上下带来多么巨大的利益?跟陛下拿出来的精盐比起来,什么邀买人心、收拢权柄……那都不值一提了。
反正以申屠炀在燕国的影响力,就算殷天子在打仗的时候御驾亲征,都未必能比得过申屠炀在将士们心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威名。
那可是一场场胜仗累积下来的威望,是上百万牛羊马匹大手一挥都送给燕地百姓的恩情,是申屠炀带着燕国儿郎们深入匈奴扬我国威的豪情壮志,是将士们日日夜夜衣同袍寝同宿的情谊……又岂是一句“天子门生”就能影响到的?
正如关内河南来的良家子宁愿回北军当大头兵,都不愿意投奔待遇更好的幽州军;他燕国的百姓自然也只知有燕国公,而不知有朝廷。大家各为其主,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可要是燕国掌握了这等提炼精盐的办法,那就不一样了。
世人皆知燕地苦寒。那是因为燕国地广人稀、冬日漫长严寒、且连年遭受匈奴的侵袭,百姓朝不保夕,生活困顿。姚文若记得他们最窘迫的时候,竟然要靠勒索赎金来筹备打匈奴的粮草。
可这并不是说燕国真的很穷。至少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燕国的资源是很丰富的。
熟悉后世地理的人都知道,燕国拥有全国最大的铁矿,不仅储量丰富,而且品质优良。燕国还有品质最为上乘的无硫煤矿,这种煤矿锻造出来的铁器质量更好。燕国还有海,既然有海,就有盐。如今又有了提纯精盐的方法……姚文若已经可以想象,燕国凭借这等品质的精盐,在民间无往而不利的场景了。
想到这里,姚文若不动声色地收下那只装满了精盐,还有制作精盐的秘方的檀木盒子,态度谦恭地说道:“微臣谨遵陛下诏令,一定会将此事安排的妥妥当当,不走漏半点风声。”
眼睁睁目睹了一切的霍铨等人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哪怕是最沉不住气的霍泓,也只是在殷恕怀和申屠炀之间来回逡巡,清秀的面容阴晴不定,显然是在盘算什么。
所有人都颇为忌惮地看向自顾自沉吟不语的申屠炀。他们心里都明白,这里毕竟是燕国。就算他们眼馋精盐的制作方法,也绝无可能绕开申屠炀,从姚文若的手中抢到秘方。更何况此时此刻,就算让他们抢到了配方也没用。
因为各大世家豪族是被燕国军队强行迁到幽州的。他们不只是朝廷的官员,更是被申屠炀捏在手心里的人质。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这群人质,又怎么可能绕开燕国本土势力,在燕国境内开设盐场呢?
可纵使不能从源头夺取精盐的制作秘方,他们却可以跟申屠炀达成合作,在燕国购买精盐,再通过各自的人脉和渠道,将精盐贩卖到其他州郡。照样可以获得巨大的利润——以燕国的人力和国力,显然没有能力将精盐远销天下!他们却有!
姚文若想必也有同样的想法,看向霍铨等人的眼神难得温和起来。
察觉到姚文若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殷恕怀唇边的笑意也变得深邃起来。他的目光与申屠炀看过来的眼神不着痕迹地相交。那一瞬间,申屠炀甚至生出了把所有人都撵出去,只留下他与陛下互诉衷肠的大逆不道。
——陛下竟然为了安抚姚文若,拿出精盐这样的大杀器。姚文若说的没错,陛下果然爱我!我与陛下果真是两情相悦。
这一刻,申屠炀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轻飘飘的,脚下软绵绵的,仿佛踩在了一大片粉红色的祥云中。他兀自幸福着,根本没有理会崇德殿内的暗潮涌动。
殷恕怀显然不知道申屠炀的想法已经偏到这种程度,他也在感慨。
从洛阳到蓟县,殷恕怀当了三年的傀儡皇帝。他知道一个人想要做成一件事,究竟要遭遇多少阻碍,遇到多少困难。这三年的挫折和连续不断的事与愿违,也教会殷恕怀一件事。那就是要想马儿跑,就要给马吃草。要想在幽州站稳脚跟,不受当地势力的掣肘,就要懂得什么是利益交换。
殷恕怀已经明白了打一棒子就要给个甜枣的朴素道理。如果说筹建军校是殷恕怀向燕国群臣展示他作为天子的心智、城府和手段,那么赠送精盐则是殷恕怀向燕国群臣展示自己能给他们带来的丰厚利益。
让申屠炀的拥趸眼睁睁看着殷恕怀一点点收服燕国的人心和军权,他们或许会不舒服。可要是殷恕怀在收服人心的过程中,同样给予了他们巨大的利益呢?
还有那些为了眼前利益故意歪解朝廷政令,最终酿成大祸的世家豪强们,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接下来做事的时候吸取教训,哪怕是为了吊在眼前的大饼,也要学会遵从天子的诏令?
殷恕怀并不是一个天生的皇帝,也不懂得御下之道,更不是个杀伐决断的人。面对燕国群臣和世家豪强的抵触排斥和阳奉阴违,他唯一能够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以利驱之。
说来说去,殷恕怀也只是想当一个不被人忽视架空的实权皇帝,而不是非要当一个乾纲独断的独.裁暴君。他只是想要将他的国家发展得更好,想要让治下的百姓活得更幸福。而燕国君臣和燕国的百姓们又何尝不想过上更好的生活?
在这一点上,殷恕怀觉得他跟燕国君臣百姓是有利益共同点的。他们彼此之间并非是零和博弈的关系。完全可以联起手来做大做强!更重要的是,殷恕怀也不想看到申屠炀为了他,跟视为兄弟的燕国群臣起了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