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琬摇头叹气,“思齐也真是不易,若竹,你爹娘为何不抓紧你的婚事?”
卢贞说:“崔太监说还不忙,他们也不敢呢。”
李琬骂了句老阉狗后,宋芳玉来谢,几人忙从板子上起来还礼,说明个还来,李琬与卢贞便也没再留,就剩连酲还在灵旁,他前一夜没睡好,只剩下自己个时,疲惫涌上来,躺着硬板子也睡着了,再醒时,但见连岫声的脸在不远处,一下一上,一明一暗,看不明白,连酲就又将眼皮阖上了。
连岫声穿白云绢纱直裰,很是素净,他与宋御史夫妇上了香,又上了纸,看了倒在棚子边上的三哥一眼,转身先去见过了张爱莲,张爱莲看他是换了素服才来的,眼中不免赞许,“你是个知礼的,家中我最放心你不过。”
“可曾用了晚膳?”张爱莲又问。
“还不曾,母亲可用过了?”
“我自是用过了,你若是没用,我使人去与你备一桌茶饭便食,敏孜正好也没用,你与他一起,用过饭后可一起家去。”
“三哥一日都在宋家,为何也没用晚膳?”
张爱莲又是嫌弃又是爱怜地说:“午前张尚书家的张贤来了,两个就在抱廊那头的园子里喝酒,要不是你大哥去寻他们,还不知喝成甚么醉样儿。后头央请他们两个陪了两桌贵客,惠王家的小世子和兵马司指挥使家的小郎君又来了,四个一群两个一伙凑趣打哄,热闹是热闹,茶饭是不得闲吃了,这不,那三个猴儿刚走不久,剩下那只猴儿团旮旯里睡呢。六哥儿这就去把他叫醒,莫使他在这空板子上睡。”
连岫声领了吩咐后才去看三哥,他推了推对方肩膀,见毫无醒来的意思,便直接蹲下来扶着人坐起来,连酲不得不醒,但醒将来了亦是身软如棉,眼眯如线,他朝前栽倒进连岫声怀里,瓮声瓮气,“六弟,为兄今个可是疲乏得很呐。”
连岫声扶三哥起来,细看三哥脸,果真是憔悴不堪言,他心痛煞煞也。
只眼一转,他便有了个使三哥再无官命在身的坏主意。
可在施法之前,他还须问过三哥意见,就问三哥愿不愿和从前一样,不问世事,只在家中吃喝享乐,做个富贵公子,只要三哥愿意,他可搜罗全天下金银珠玉来供养三哥。
连酲昏昏沉沉,意识朦胧,只觉奸臣是在诱使自个辞官以便掌控全家,好在朝廷横行,于是哼哼一声,嗷一口咬住连岫声脸肉不放,喉咙呜呜咽咽,“吾弟奸邪,为兄便是咬定吾弟不放松。”
第65章 第六十五回
连岫声反咬了回去,只不过咬的三哥脖子,还比三哥咬的重,迫的三哥主动松了口,眼中噙满了眼泪。
连酲被咬掉了瞌睡,捂着脖子,“以下犯上,放肆。”
连岫声唇齿间还残留着三哥香颈味道,他抿了抿唇,没做声,只将三哥从铺板上拉了起来,那边已开了张八仙桌,摆上鹅酒果食,两人都饿了,又都正值大好年纪,将一桌酒食吃的没怎剩下,后宋芳玉亲自出来送两人出门首,在门首外又福身三次,谢了又谢。
来了家,虎丘和琼花皆被两个哥儿身上的牙印子唬了一跳,虎丘直说蚊子长了一口好牙。
连酲白一眼连岫声,“这蚊子许在家中也排行六。”
这么一说就明了了,知是两人顽闹咬的,琼花也不放心,找彤雪拿了药,来与两人各个涂上。
“哥儿可真是,怎咬六哥儿脸上,他后边在衙门如何应对同僚长官?”琼花好笑道。
“我才是被他咬的见不得人。”
琼花笑了两声,又不笑了,问宋家姑娘今个是不是伤心狠了,可又得了郡君的名头,此后衣食无忧,宋大人夫妇也可瞑目了。
“她自是伤心的。”连酲将一身素服换了下来,抓了块玫瑰花馅饼在嘴里吃,他吃出饼皮里的玫瑰花膏味道更淡了些,没从前那般甜腻,问这是四娘使金钗送来的那份点心。
待琼花应了是后,连酲继续吃着,口中感慨,“四娘慧心玲珑,四艺皆通,没想到还会制作茶点。”
“可不是,”琼花附和道,“如今还有不少士子为当年的四娘作诗撰书呢。”
“今日东风仍似旧,无人再问旧时花,他们要是见了现在的四娘,怕不是吓得帽履齐飞。”
“哥儿说的是,若真情深,四娘当初着大火烧坏了脸面,何以做不下去生意,只有老爷愿抬她进门。”
听到这里,连酲便不再说话了,他以为连溥抬周雅娘进门或许大半是因为连岫声。
话休絮烦。第二日宋家早饭吃毕,小厮来报户部与礼部的两位尚书与四位侍郎大人来到,一应待客的都忙整装打点出门来接,来的大人总共卸了四十六担礼,宋御史两个侄子和宋夫人的一个外甥陪哭上香,见毕礼数,引人入后边吃酒食。
不一时,小厮报宋御史同僚长官们一行人也来了,携礼二十六担,乌泱泱来悼灵的官员刚进了门首,又是一路轿乘从转角处来了,这回是刑部长官,待都迎进门来后,与前头客人一同铺桌用饭。
没待吃上两杯酒,灵前就又来了人,便是叶信携着一众人来与宋御史上香悼灵,张爱莲使了休沐来帮手的连岫声过去接待,两人乃是知己好友,连岫声过去说了两句话,叶信随分去了。
连酲身份勾不上前头来的这些长官,他落得清闲,坐在一码备用毛竹上观察他们,平时可难得见上这群人。
但见那户部尚书谢揽锦,左不过四十年纪,生的是面白如雪,眼黑如墨,却是唇薄如纸,耳大如佛,他戴一唐巾,穿一青衣,踩一草鞋,很是落拓不羁,简朴归真。连酲想他在书中结局,早早致仕回了老家,种豆南山下,与他这一身打扮倒是相宜。
又见他左手旁的吏部尚书韩桂林,是个高瘦长挑角色,双眉飞两鬓,两鬓生白丝,不笑本凶顽,含笑也威仪,他与谢揽锦的装点则大相径庭,虽也是素服,却是着暗纹直裰,腰系青玉绦。吏部常为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吏选授、勋封、考课之政令,这厮手中权力怕只在叶阁老之下,不过后来也被连岫声给掘走了位置,赶到了贫瘠之地做巡抚,好日子不长了啊老头儿。
最后是同样第一回见的刑部尚书,此人姓做陈,名路,生的是人高马大,威武不凡,在这一堆老谋深算的纸片人堆里,陈路冠袍齐整,不谄媚奉承,不推杯换盏,可谓是鹤立鸡群也。连酲记得此人在精通律令、明察秋毫,还颇具儒家仁德之心,于是他与书中大尧朝这层出不穷的疯子们也是唇枪舌剑拳来脚往了多年,最后他倒不是败与了同僚或连岫声,而是残暴得愈发不加掩饰的皇帝,在一日早朝后,回去几天不食茶饭,以此便咽了气。
天下之政总于六部,今个虽未全到,可这几人加起来也算是手握了大半天下百姓的民生,连酲看他们久了,心生茫然幻谬,以觉百姓尤可贵,以觉百姓尤可贱。
“那是你家三郎罢,”桌上有人与连溥说话,便是户部左侍郎,“他近日掌管了缉拿事务,升擢倒快,我几年前在一酒楼见他一回,好个风流郎君,如今看起来正派精神了不少,连大人教子有方啊。”
“可使他过来见过我等叔叔伯伯,也吃两杯酒。”
连溥忙起身作揖拒了,“犬子吃不得什么酒,吃上一杯就管情闹将笑话出来,各位老先生还是莫使他来了。”
连酲听得不清白,但也知道这群人是无聊缺个逗趣,遂想使自己过去,什么镇抚使,在这六部老爷眼里怕不是有如一坨狗屎,他便起身走了。
还没转出灵棚,一道在附近站了多久的身影忽闪出来,挡于他身前。
连酲被吓了一跳,抬眼见是连岫声,捶他一拳,“青天白日装神弄鬼作甚?”
连岫声不答反问,“户部老先生说在酒楼见过三哥风流,弟弟请三哥解意。”
连酲哪记得原身以前有多风流,可都能把小倌儿带进家门,那风流程度定是不必细说啦,于是连酲抱着手臂,轻挑眉尾,“六弟羡慕不成?”
连岫声见三哥娇痴模样,心中又是一阵拨云撩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