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太监在心中哀嚎,祖宗喂,再度招来一群宫人将李皙拖住,他道:“皇上,若真是太子皎幽魂,你便更不好要他性命,那可是你最敬爱的皇兄啊!”
李皙丢了剑,目光阴鸷,“你明个带几个太医去看他。”
吴太监领了吩咐,扶李皙歇下。
后他轻步出去,正巧见崔太监从远处打着灯笼而来,两人走到边上去说话,崔太监说了几句吴太监劳苦功高,吴太监则是伸着懒腰道老咯,崔太监请教吴太监此番连家灾祸可否能避开,吴太监含笑道:“日前不能,眼下,怕是能避得掉了。”
崔太监问是否是因为连大人的好三郎,吴太监却道不一定是他的三郎,崔太监使吴太监慎言,吴太监叹口气道:“他们两个是咱家看着长大的,要真是,咱家心里也疼不是。”崔太监却说皇上终究是皇上,吴太监捏捏他臂膀,“所以啊,咱家方才说老咯,人经不得老,一老,心肠也软乎了。”
崔太监只是笑笑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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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就有人到连家吊唁,有帮闲门客陪哭陪说话,亦有唱曲的热场子,主人家的有一小半不在灵棚招待,一股脑都扎在灵棚后面的房里,但见医官郎中进进出出好几个,药吃了,针扎了,眼看要拿烧红的炭剃了头发烫脑袋,连葑怒气冲冲把这人打将出门,“好个骗子,拿红碳烫我三弟,打量把人整死了一家吃两席不是?”
后进了房来,就抱着在床上看书的连酲哎哟娘也天老爷的痛哭起来,他妻子洪氏在一旁说莫不是家中风水出了问题,要把祖父挖出来再埋一埋,连酲抬起头来,推开连葑,说他好生放肆,自己个为君,你为臣,何以上来就搂抱?
连葑当即愣神,连岫声此时端着碗苦药进来,他自坐下,“三哥,将药喝了。”
连酲放下话本,动手接了药,连岫声在旁提醒,“这药里有几味极苦又甜的药材,怕是难以入口,三哥可等……”
不等连岫声说完,连酲已将黏糊糊黑乎乎药汤一饮而尽,哈哈一笑,“你们怕是忘了,我是最不怕苦辛的。”
连岫声拉走连葑,自己个坐下来,温和望着三哥,“三哥可还认得我?”
连酲仔细认了认对方,说了句孩子们长得可真快呀。
连岫声伸手去握住三哥的手,“太子皎亲卫,便是我与你引见过的,他们已快马前往边境,那里有好些因与太子皎旧臣有牵扯而遭李皙流放过去的兵士,他们不日便会赶来,待那时,我自会披甲领兵杀入玄武门,我会为你延请天下最好的医师。”
连酲听对方要杀入玄武门,瞪大眸子,忙从床榻上跳将下来,从壁上摘了刀下来,拔刀出鞘,举刀就朝连岫声砍去,“反贼,看刀!”
连意眼泪唰一下下来,不顾刀锋,跑过去抱住三哥的腰,“三哥哥,那是六哥哥啊,你和他关系最最好了,你怎能拿刀对着他?!”
连英则拉着连岫声先去了间壁房里躲躲,连酲已是推开连意,拖刀奔入到了灵棚里,好一顿胡乱劈砍,吓得宾客作鸟兽俱散,眼看架子塌了,灯烛倒了,席面亦是洒了一地,小厮丫鬟们要去拦,却又担心被三哥儿手中刀砍着,听得人群中有不知何人在笑,付氏冲过去便大骂一通,正待要把众人先请出去时,就听得外头吹吹打打,原是宫里来人了,来的还是司礼监的吴太监。
“不消跪的,”吴太监扫一扫拂尘,笑说,“咱家今儿又不是带圣旨来的,只过来瞧一瞧连同知安不安好罢了。”
众人自是让开一条道与宫里的人,也正好使四处劈砍的连酲看见了吴太监,连酲双眼发亮,丢了刀,大喊一声,“大伴!”
吴太监脑子里嗡一声。
“你,你叫我甚么?”
“大伴,”连酲快步走将上前,与对方见了礼,“大伴,你总算是来了,久不见你来接我,我当以为你不管我了呢。”
吴太监差点就被连酲拽着走了,后反应过来,将人一把推开,推不开,又使几个小太监将人拉开,他眯一双千年老龟眼觑着眼前这位小郎君,倒不顶像,只皇上心中过不去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事,他叹口气,道:“好好一个人,怎就疯了?”
满院只吴太监在说些惋惜之言,他说完话了,亦没有要和连家人寒暄的意思,只轻轻牵起连酲的手,走到池塘边上,指着绿幽幽塘子,说:“大伴要你跳下去,大伴使你出来,你才能出来,你可做得到?”
连酲毫不犹豫,一头栽进池塘里,水花四溅,连岫声几乎是登时就跟着跳了进去,他将人捞到手里,吃了几记拳头,狼狈不堪,他却只冷冷看着岸上老太监,“吴太监特意来这一趟,只为折辱我兄长?”
“连侍郎何出此言?”吴太监拘着手,笑得皱纹都多了一倍有多,他似体贴道:“咱家是在与连同知治病呐,这疯病呐,指不定吓一吓,他就好了。”
连酲更是不悦,“你这反贼,何故凶我大伴?”
吴太监笑眯眯的,不打量着走,反而使人搬了把椅子来坐,“此处有树荫遮蔽,甚是凉爽。”说完,又使一群小太监去将院中倾倒摔落的物事去收拾起来,更是一边乘凉一边训起他们话来,似乎是忘了水里还泡着人似的。
此方水塘是连府中最凉快的,因头顶树荫浓厚,地下几处泉眼终年有水,冬日结冰亦最早最厚,可以说是寒潭也不为过,两人在水里泡了不过半个时辰,便都脸色惨白,连酲更是连连打着喷嚏。
家中几个兄弟姊妹见此情景,心痛不已,要上去找吴太监论番道理,却又被小厮拦将下来——那是吴太监,能和阁老掰一掰手腕的司礼监大太监,他若打定主意要折腾人,莫说一个连酲,就是一整个连家,亦不在话下,且忍一忍。
三四个时辰眼看着过去,灵棚都又搭将了起来,宾客看热闹也都看够了,又去哭连溥,只连三连六还泡在那汪水里,待日头西沉,连酲眨了眨眼睛,低低地喊了声大伴,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睡过一觉的吴太监被小太监叫醒,慢慢坐直身子,含含糊糊,“不急,你……”
连岫声却直接打横抱着连酲自池塘边上走了上来,淋淋漓漓的水从两人身上淌下,他站到吴太监跟前,眸似利刃,“吴太监应是试探足够了,便去与今上回话罢。”
吴太监笑盈盈地立起身来,用那枯树枝似的手指摘了对方怀里人儿脸上的水草,说了声走,排场好不了得地自院中离去。
坐上软轿,吴太监闭上眼睛,有小太监在轿子外面问,“爹,您亲眼看了,这连同知是真疯还是假疯?”
“假作真时真亦假,且看你自己个罢了。”
小太监一头雾水,“儿子不知您老意思,但儿子瞧着连同知是当真失心疯了,一表人才,可惜呢!”
吴太监打起帘子,在一摇一晃的轿子里,吊着嗓子对小太监道:“你把你方才这话与爹记牢了,待回去宫里,今上问起话来,原模原样再说上一遍。”
“爹你的意思是……”
吴太监爬出窗子来,一拂子抽在小太监嘴巴上。
小太监眼泪花冒出来,“爹!”
大半天过去,吴太监的声音才幽灵似的传将出来,“要是真的,咱是据实相报,要是假的,若他们成了,那咱家能有条活路,若他们没成,那是反贼奸诈狡猾,所谓八面玲珑得月多,刀切豆腐两面光,小崽子,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哩。”
第96章 第九十六回
连酲夜半时分醒将来,望着趴在自己床边的连岫声大喝一声反贼,逃出屋去,持一截树枝,在院中耍起剑来,秋芳和虎丘凝神屏气在屋檐底下瞧着,虎丘哭过,一张脸哭浮肿了,他道:“哥儿还会耍剑,没疯呢!”
秋芳却愁道:“可我并未教授过他这些子招式。”
雨下到第二日,下人们忙着将灵棚上的积水给顶泼下来,前来与连溥吊唁的宾客在与连溥吊唁后,都会顺道去看一眼连酲,却又都会被对方一口一个自称太子吓得魂飞魄散地逃走,到晌午,崔太监领着圣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