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中,皇帝先是对连溥辞世很是痛心疾首了一番,决心辍朝三日,因他是替人受过,又本出身功臣之家,于是皇帝又赐葬礼部来安置,与他墓前石羊一双,更是追封谥号为文康。
怜他二郎四次科考不中,遂在大理寺衙门里与连英恩荫了一个评事职务。
院中跪着的人皆是满肚子疑惑,连家出了这等大事,大厦将倾,该是风流云散,树倒猢狲满地跑,怎的还下来了一个接一个的嘉奖?
然而崔太监的传旨还未结束,他又缓缓说,神京不是个适合养病的地方,再者,落叶归根,济福郡主该携着连同知回鲁府去才是,鲁府那头亲人亦对你们母子两个朝思暮想,因路上多匪乱,皇帝派了锦衣卫并亲军护送,即日启程。
连岫声双手并在额前攥紧,他坚持以为连酲是装疯,却难解其意,眼下却万事都明白了,三哥是将连家从此事之中完全摘出去了,引得皇帝独独对准他一人!
连酲是没出来接旨的,他被虎丘和种番薯的李三儿看着,待有宫人在外头出现,说是来帮同知大人收拾箱笼的,虎丘过去开门,连酲便趁机跑了出去。
他大喊圣旨是假的,跑过去要将崔太监手中圣旨撕烂,呲牙咧嘴也撕不烂,他便躲过来扑捉他的众人,一路跑到连溥灵前,使那熠熠烛火把圣旨点了。
连葑从后抱住他,已是面如土色,“三弟,你当真疯了不成,这可是圣旨!”
连酲口中喃喃有声,扔了圣旨,任它自燃。
崔太监在不远处说:“不妨事,今上宽宏,自不会与个病人计较。”
此时,连葑该过去与今上好一顿马屁拍才是,可今时今日,他却如何都迈不开腿儿,张不开口儿。
反而是连英,他挣脱吴花姐,骤然跪于崔太监身后,道:“晚生父亲尸骨未寒,身为他孩儿何其忍心食他恩荫?更遑论,天下士子寒窗十载,皆以才取进,晚生若以捷径走之,又如何立身为父母官?还请崔太监带话与今上,原是晚生不识相,愿守拙终老!”
吴花姐在其后呜呼天也地也,冲过来照直对着连英一顿揪打,“不孝子你个不孝子,旁人都食得你食不得,你不靠你爹你倒取个进士回来啊,一事无成,故作清高,老娘打死你!”
崔太监过去佯装拉了两回,被踩了一脚后,退到一旁去,与张爱莲说话,“郡主,今上心里还是记挂着连家的,亲军护送,这在历朝历代,可都是稀罕的呀。”
张爱莲拘着手,转过身来对着崔太监笑了笑,“今上何以这般着急要使我们母子离京,我官人我孩儿父亲,出殡日子都还没到呢。”
崔太监道:“郡主还打量着要使今上配合着你家安排不成?”
“百行孝为首,今上是想与世人留下话柄?”
“欸,”崔太监忙制止了张爱莲,道,“连同知不是疯了吗?一个疯子,父亲几时出殡,与他有甚么干系?又何来孝一说?”
“崔太监,刀子匠莫不是将你的心肝也一并剜了?”
"……"
宫人和连家小厮丫鬟不停在连家不停进进出出,箱笼足二十四五只之多,更有连酲爱马的卢,待都拾掇好了,天已是暮色,张爱莲由秋芳扶着,她望着满院子的人,心下复杂,恨这许多年,到头来,竟是此般收场,她把家中各门房里钥匙交与了连岫声,“归程不知何日,这些日子,家中就劳烦你看顾了。”
连岫声自是拱手深拜,“母亲放心便是。”
“青竹和元顺我都分与你用,他两个理家管人是把好手,你尽可放心用。”张爱莲又道:“意姐儿不日就要及笄,笄礼定要好生与她办,莫让她在那群小姐妹里失了脸面。”
“葑哥儿老实,湫哥儿你要多提点他,以防他遭小人利用。”
“英哥儿不应推了恩荫,世道规矩便是如此,你太犟了。”
“出了阁的几个姑娘都有自己个的日子要过,没的要事,不许去扰烦她几个,免得她们在婆家不受待见。”
张爱莲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就连府里花木鸟鱼都没落下,最后她揩揩眼角,笑说了一句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由秋芳搀扶着上了马车,而连酲则几乎是被押上后一辆马车的,前后皆是锦衣卫和亲军,阵仗了得。
这时,连岫声的声音自连酲身后传来,“三哥?”
连酲头也没回,待上了马车,才打起帘儿来,用他前头捡来的树枝指着连岫声的脸,“反贼,你且等我回来再取你性命!”
说完,他拉下帘儿,回头,撞上双眼冒着精光的管廉,管廉正待开口,外头就传来连滔连潇两兄弟的哭嚎声,他们一人背一只包袱,钻进马车里来,双双跪于管廉跟前,“先生,将我两个亦带上罢。”
“路途奔波危险,您不良于行,母亲体弱,疯癫三哥也须人照料,便把我两个捎上,还能作小厮使唤。”连潇抹着眼泪说:“学社里若没了先生,我跟八哥如何再能继续读下去,况且,我两个若是留在家中,便又要累得六娘为我们操心。”
管廉还没说出话来,马车轱辘就动了,两个小哥儿欢天喜地地找了位置坐下来,便是连酲一左一右各一个,两个都抱着他臂膀,防止他发癫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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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此行走水路,便是要先去东便门坐小剥船,待到通州府码头了,再换大船一路南行才能顺利到鲁府,自马车换船具时,家中马车上下来家里人,站在桥头眺望相送,连酲被连岫声紧盯着,表情莫名地跟着张爱莲上了船,到甲板上后,有马蹄声远远传来。
原是李琬张贤和卢贞策马来了,三人在桥上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已是无法听清他们在说甚么话,但不舍之情俱在肢体语言之中。
连酲只看了四下,突然跳起来对着桥上挥了挥手,而后一猫腰钻入船舱,挥臂道:“此番可是去宫里啊?”
虎丘抹着眼泪,一边收拾物事一边说:“哥儿你醒醒罢!”
连酲过去拍了拍他屁股,“嘿,好壮实的身板!”
“哥儿!你好歹体面些!”虎丘喊道。
连酲便找到两只箱子,盘腿坐在上头,目光空洞着忙活来忙活去的虎丘,虎丘也不理睬他,咕咕叨叨说些从前事,试图唤回哥儿的记忆。
水路走了三四个时辰后,秋芳进来了,她温柔笑着,先和虎丘李三儿各个见过了,才说道:“夫人晕船得很,使我来找哥儿说两句话。”
虎丘说:“说甚么话?哥儿如今是一句人话都不会讲了!”
“当真?”秋芳笑看着连酲。
连酲怔了怔,不再伪饰,一个滑步过去,到秋芳裙下跪着,“师父火眼金睛。”
秋芳搀他起来,“你是主子,我是下人,就算我授你功夫,也不消你拜我。”
连酲起身来了,转身与了虎丘肩头一拳,“莫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差点装不下去了。”
虎丘愣大半天,终是回过神来,便哭更凶,抱着连酲嘶吼起来,连酲忙捂住他嘴,“此行凶险异常,你便还是当我疯了,切莫使李皙的人知晓我乃是装的。”
虎丘问为何?
秋芳苦笑着说:“傻子,你当真以为这满船的亲军锦衣卫是为着护送我们来的?”
虎丘眨巴着泪眼,又问为何。
连酲推开他,低声道:“我要没疯,今上便以为连家与我蛇鼠一窝,没有连家,总也有人冲着我这张脸要来助我举事,我若疯了,他便不消再担心旁人成我羽翼,只需除了我便是。”
“除了哥儿?”虎丘一听,登时瘫坐下来,“为、为何啊,究竟为何?”
连酲没有说话,只步入窗边,自底下箱子里取出张爱莲曾与他的那把剑出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耶?”
虎丘不识货,也觉哥儿手中这把剑漂亮威武得厉害,他过去问:“哥儿,那我们当如何才能活命,这满船都是他们的人……”
“自古以来,民众举事,哪个不是因没了活路?”连酲摩挲着剑柄,“虎丘,我要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