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路没问题就行,连酲继续看书,“那你便收进库里吧。”
“哥儿早些睡,夜晚看书对眼睛不好。”琼花叮嘱道。
“一定一定。”连酲答应得好,当晚又熬了夜。
翌日照例睡到日上三竿,而后去兰园听了一顿张氏的唠叨,蹭了口饭,指点了一番兰园几支花瓶里所插的鲜花太过繁冗未免失了风雅,又说香炉不宜与花瓶同桌,再说大花宜大瓶,小花宜小瓶,方没有头重脚轻之感,秋芳被他说得烦恼,使扫帚赶他。
“哥儿不上课,就来扰奴才们做活,真是该打。”秋芳笑骂道。
“孔孟之道我懒得听,”连酲堆着雪,三两下滚出一个雪球来,砸在虎丘靴子上,“有那时间我不如多陪陪母亲,夫子定会抚须欣慰。”
虎丘也不客气,回了自家哥儿一个雪球,正中面门。
“大胆!”连酲盘了一个更大的雪球朝虎丘丢过去。
主仆俩不管不顾地在院子正中互扔雪球,打闹了起来,主子没个主子样,小厮更是没有个小厮样,最后竟直接用个抱大的雪球将主子直接砸倒在雪地里,好半天爬不起来。
青竹秋芳看不过眼,将两人赶出了兰园,秋芳穿一青绿色短袄立在门首,看着底下气喘吁吁的两个人,说:“昨个哥儿在六哥儿院里睡了好些时辰,身体可觉得有不爽之处?”
连酲眨眼,睫毛上的雪花飘下来,“未曾有。”
“那便好。”
连酲眯起眼睛,“母亲耳聪目明,竟连这都晓得。”
秋芳也笑,“所以哥儿行事更要谨慎些才是。”
“母亲晓得便晓得,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就算是要紧事,她是我母亲,她想要晓得,不须人盯着,我也自来告她,秋芳姐姐且让她放下心。”连酲说完了,邀着虎丘跑走了,披风扫着雪花打旋儿飞,像迎春,像蝴蝶。
秋芳进了房室,张爱莲正喝着汤药,她将连酲方才讲的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回给了妇人,张爱莲本没什么笑的面上忍俊不禁,“他倒机灵,这般通达,让我往后不好管教他了,若再打听他院子里的事,该说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给孩儿信任了。”
“哥儿随了夫人,自是机灵。”秋芳说。
张爱莲笑了笑,但什么话也没说,不过心情看起来是不错的,秋芳又陪着她谈了好一会儿天,要走时,说:“二嫂嫂月前回了娘家,到了今儿还没听说要回,知鱼轩那边天天骂,说要让二哥儿休了二嫂嫂,我们是否要使人去陈家的那边问问话。”
“年前总要回的,不急的。”
得了信儿,秋芳心底安定下来,打了帘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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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连酲这边,虎丘也讲起了这起子丑事。
“我不好说的,知鱼轩的人都像二娘似的野蛮得很,”虎丘搀着自家哥儿,怕他摔了,小声地讲别院的事,“听说二嫂嫂是连家老太爷在时讲的媒,她父亲如今在户部任尚书,还有个哥哥任通政司通政使,姐姐是宫妃,母亲家族虽品级不顶高,却是一门五科道。如今我们家式微不说,二哥儿频频落榜,二嫂嫂恨他无能不成气候,领着小哥儿在月前就回了娘家,现在还没回来呢。”
连酲:“要是现在讲媒,二哥怕是高攀不上我这二嫂嫂了。”
“家老爷和大哥儿品级并不低,只是实权不在手罢了。”虎丘说。
连酲知道,现实古代的一二品京官并不是遍地跑,从入仕到致仕,能做到个三四品便已经是了不起,入阁那更是看天命。
原身这个嫡子也不过是有名无实,哪怕顺应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毫无建树与追随者的嫡子,风吹就倒了。
单看连家也是花团锦簇的一个大家族,只不过里头已经虚空,要没有连岫声突然冒了尖儿,连家荣耀想必会从他们这一代开始走直线下坡路。
也难怪连家通家上下都捧着连岫声,看他的脸色行事。
连酲倒不看重二哥的事,书里后来也没说他和妻子关系走向,闹得这般难看,想必也得和离,他只知二哥一门心思考学,直到抄家那天,也没考出个名堂,想来也是心酸。
“二娘乡野农妇出身,家老爷喜她养的鸡出征必胜,迎进门来。”
“现下可还养?”
“养着呢,在庄子围了一小座山头养着,味道实在是不错。”
后又说:“五娘手中真是咱们府中最阔绰的了,娘家生意做那般大,也不知她今年会给哥儿包多少压岁钱。”
主仆二人边走边说,把府中一半人都讲了一遍,连酲也趁机得知了不少人事,他怕自己再多了记不住,让虎丘歇歇,等有空了再继续。
眼看着快要到蓬莱阁了,正前方走来几个穿着打扮与连酲平日所见完全不相同的人,连酲快速扫视着他们的衣裳鞋履及配饰,描金乌纱,蟒服皂靴,如乌云压境,左右墙壁都变得狭窄逼仄了起来。
连酲忙带着虎丘,让到了一边。
他垂着眼,躬身不发一言,等着这行人先过去。
可那锦绣官服却在他跟前停下了脚。
“这位可是连家三郎?”略尖的嗓子刻意放柔,也还是不中听。
“回老公公,正是。”
老太监面上露了笑,“连家三郎倒不像坊间说的那般不知礼。”
连酲绽开嘴角,露出雪白的几颗牙齿,貌若美玉,天真可人,“蒙老公公赞。”
老太监深望了这公子哥几眼,才领着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在他们走了后,连酲才慢慢起了身,外头随即也响起了锣鼓声。
皇恩浩荡,自不会悄无声息。
“哥、哥儿,他、他们是,宫里来的啊?”虎丘在后头问话,声音已经抖成了筛子,“哥、哥儿你怎的如此淡、淡定?”
“彼丈夫也,我丈夫也,无需害怕。”
连酲顶多只是反感,这帮最接近皇权的人,他们的眼神被浸染得毫无人气,视人如视刍狗,视天下人民为人君橐中之私,长在红旗下的连酲看不得这些东西。
回了蓬莱阁的连酲在心中立下了要推翻封建社会的誓言,并打算先从读完四书五经开始。
半个时辰之后,他便倒在了榻上,没有人能与时代的洪流相抗,不过蜉蝣朝暮耳。
他继续看小人书,没想到这个时代有这么多白话世情小说看,只不过很多字认起来较为吃力,不过多看看也就都记下了,还免了连酲再特意去认字解意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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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这么过了几日,连酲很是学到了些东西,正在消化吸收之时,他院子里吵起来了。
连酲着披风走到阶上,进财绕过横眉竖眼骂天骂地的琼花,来到了蓬莱阁主子跟前,“三哥儿,昨个我们哥儿告了夫人,夫人允了将蓬莱阁和一丘中间的隔墙砸通,以便两个哥儿平日来往,您点个头,几个泥水匠这便开工。”
琼花奔了来,“且不说各院有各院的人情规矩,砸了墙,通了风水,怕是花木都难得活,再说篱牢犬不入,通了院子,谁知会进来些什么浑东西,莫不是你们哥儿欺我们哥儿不如他得意,是把灯草拐杖——做不得主?”
进财:“三哥儿若不肯,回了夫人便是,不是什么要紧事。”
琼花又骂他夹道卖门神——看出来的好画儿。
连酲问:“我几日前跟六弟聊过此事,但未曾听他说起要打墙。”
“是,”进财说,“我们哥儿以为天寒路冻,当心您跑来跑去地摔着凉着,这墙打了,两位哥儿以后往来都便宜。”
这话倒是不错,两间院子都不小,门首却各在一个方向,连酲每回想去探听消息都要绕好大一个圈子,尽管都在一个府里,但却像床与数据线之间那般的天堑距离,害得连酲这几天都没过去看看连岫声在干什么。
“那便打了吧,”连酲说,“打好看点。”
得了令,几个泥水匠便忙活起来了,琼花虽不乐意,却拘手一直立在一侧。
“要打便打敞亮些,蛋大一个,当我家哥儿是狗爬狗洞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