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话越说越有埋怨之意,说完就走了,门上菱花格之后,远远的,青天黄地在那梨树枝头游走徘徊。
-
兄弟俩总有几日未会面,连酲虽无事可做,连岫声却忙着一场应酬又一场应酬,同年,同僚,这恩台那恩台,这老先生那老先生,一连几日都是三更而返,偏连酲哪里也不去,抓不着下落,急得连岫声上火,睡不好,更吃不下。
到了上元灯节那日,连酲不得不出门去了,张爱莲早早地使了秋芳来说,早上要去庙会烧香,晚上要去看鳌山。
以上都是次要的,张爱莲说关系已经与他打点好了,冠巾官服皂靴都已经送来了家,待上元节一过,他就要去南镇抚司上任了。
要上班了,要做牛做马了,这是连酲最后一天好日子了,连酲就是不想看见连岫声,也要出去逛逛。
连酲想,他也不是生连岫声的气,他只是绝望,之前不是说好了好兄弟嘛,怎么又翻脸呢,怎么就养不熟呢?
彤雪也没说错,他还有些伤心,连岫声于他,已经不单纯是纸片人了。
这个家里,只有连岫声和张爱莲在他心中地位不分上下,结果连岫声这般辜负自己,连酲叹气,罢了,他与个黑心肝的坏种计较个什么。
少倾,彤雪琼花将连酲整点得体了,月白妆花缎秋月高悬碧空的道服和成套简式大带,一袭白狐皮大氅,束了发,戴提花暗云纹飘飘巾,刚及冠的郎君脱了青涩,面若春棠,目若星辰,临出门,彤雪掐了两朵丁香别在哥儿而后幅巾上,“可一定要讨个吉利回来。”
连酲摆摆手,“晓得啦晓得啦。”
虎丘见哥儿头上别丁香,也去讨了朵花儿来,别在自己个瓜皮帽上。
且一迈出门首,府前热闹非凡,一架车轿就停在阶前,连岫声立身于旁。
对方显然也是装扮过的,穿玉色暗纹绸缎折纸花卉直裰衣配素银点玉心革带,披披袄,戴唐巾,形如玉树,面如止水,冷霜似的一束,见着连酲,才化开一丝波澜。
连酲看见连岫声,愣了一愣,这般冷,他在这处干等多久了?
他迎上连酲,唤了声三哥,作揖后,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夕,三哥莫再生我的气了。”
连酲还未来得及张口,就已经在心底暗道糟糕,他好像又心软了。
但不好就这么与对方轻易和好了,连酲遂一甩袖子,要从左边过。
连岫声朝右边迈将一步,拦住三哥去路。
连酲抿抿唇,又要从右边过。
连岫声再次拦住三哥去路。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小厮牵了车轿排了后来,帘子被只手掀起,但见表兄曾珪探了上身出来,“你兄弟俩在这门首站着不走作甚?这等磨蹭,待会当心挤不进去庙会!”
连酲抬头说:“如琢表兄,载我一……”
连岫声眉心一皱,伸手就攥住三哥皓腕,冷声道:“若三哥这时要上表兄的车驾,岂非是把日前与我的情谊都弃之不顾了?”
对方只是看着君子,底下也是野狼似的凶狠,又常年习剑,连酲挣脱不过,又急又委曲,说:“是你那日在席上先用话语堵为兄,今日何以又要上来讨我的不是?”
“那又如何?三哥堵回来便是,如若不可,三哥也可痛打于我身,为何要做那耍人玩的狙公?”
连岫声追逼得连酲喘不过来气,却始终不放松分毫,言语之间,本性败露,“三哥,你若敢在今日依傍表兄,我便能径直掠你入我的车轿。”
别说连酲,虎丘在后面已经被连岫声的变脸法术吓成了个石头人。
少倾,连岫声拉着三哥走下台阶,看向曾珪,“表兄可先行一步,我与三哥稍后。”
曾珪马车里,曾仪用扇子遮着半张面,只瞧见连酲跟在连岫声后头上了前面车轿的背影,叹息与哥哥只是回了趟祖父家,竟就让声哥儿得了敏孜如此重视,笑哥哥失了个喜欢的好弟弟,曾珪未反驳,他耳聪目明,自是知晓,被声哥儿看进眼里的人事,旁的人不论亲疏,是别想再染指半分了。
车如流水,马如游龙,接袂成帷,举袂成幕。
可外头如何热闹,却无关车里,连酲气冲冲地上了马车,待连岫声进来还没坐下时,当门就是一拳直击对方面门,连岫声捂脸坐下,连酲抱臂道:“此前纠纷,一笔勾销,你我兄弟如故。”
没等连酲为自己的宽宏感怀感怀,他身体就被一股巨力往前拖拽,陷入一个从冰冷到温热的怀抱之中,连岫声呼吸近在耳畔,“三哥几日不曾理睬于我,不相闻亦不相望,我心凄清如杀身。”
死了一千多个亲戚的人还是脆弱,连酲理解,遂猛拍连岫声后背,“那日之事皆是因你而起,莫再与为兄为难,为兄且待你初心不改。”
一时雨来一时清,两人又好了,到城隍庙远处走下车驾前,连酲头上还多了一枚连岫声亲手用乌金纸裁剪的闹蛾,腰上多了一串儿草里金,也就是豌豆大小的葫芦,也是连岫声赠于兄长的,宛如一串儿金葡萄悬挂着。
连酲还是喜欢热闹,下了马车就钻进人海里。
“连岫声,你今日要求什么?为兄可是一早就想好了要求什么!”
连岫声自喧嚣之外望着,如望月华,他求什么,他求连家阖族覆没,他求三哥长命百岁。
-
城隍庙内外几乎是人挤人了,香火袅袅,连酲要抓着连岫声手臂才不至于不识路,他买了好些吃的,玩的,还说要等天黑了买灯。
连酲觉得做古代人还是挺快乐的嘛,他都快忘了手机怎么玩了,他在连岫声身边,比捧着手机还要心安。
神京好几座城隍庙,他们来的这头最热闹,人头熙熙攘攘,当总算轮到了自己上香时,连酲望着案上仙君神像,差点涌出热泪来。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是文天祥!再看四周人事时,连酲心中比之从前,亲切感都顿生不少。
连酲忙扔了一堆打包的东西,跪在垫子上,猛猛磕头,他没求别的,但求世界和平,再无战争劫掠,书内书外皆是。
以前连酲和同学一块儿去寺庙道观差不多也是求这些,他对自身无所求,今日却还想求些别的,他瞥了眼一旁的连岫声,心中道:但求六弟心中怨恨少些再少些,不事权贵,独善其身。
他又磕了三个头,正要起身时,咣又跪下去了:稍候稍候,再求张氏顽疾康复,做个快走五公里也不喘的妇人。
“三哥。”连岫声在后头拉他大氅上的狐狸毛。
“哎呀,你莫急。”
连酲还要求,求大哥有出息些,好罩着自己。
还求,求让二哥高中,家里也能少吵些架,俗话说的好,家和万事兴嘛
“三哥。”
又求,两个妹妹最好也有个好亲事,万一以后三天两头地回来哭,他怎生是好?
连酲还没求完,连岫声已经看不过眼了,弯腰抓着三哥胳膊把人一把拎就了起来,朝外拖去,连酲哎了几声,无奈放弃。
城隍庙外,兄弟俩寻了处空地说话,头顶柳枝飘飘摇摇,连岫声垂眼望着连酲,“三哥都与哪些人求了?”
连酲便掰着手指头与他数了数。
连岫声面色平平,“若三哥只能与一个人求,三哥与谁?”
这还用说,保连岫声一个,就是保连府全家,于是连酲想也没想,就说:“为兄自是惟愿与子同袍。”
连岫声拉住三哥手,“余亦然也。”
第38章 第三十八回
上元节一整天都会很热闹,连酲先是与连岫声找了家路边小店吃了热气腾腾的索粉,点了笼蒸水明角儿和猪肉小笼包子,正好曾珪和曾仪也拜完城隍庙来了,四人同吃了一桌儿早膳,又一同穿长街,过短巷,看了狮子滚绣球。
连酲撒漫使钱,他出门前就特意让虎丘带了一大包碎银子,只要是看着喜欢的,他就与他们一些,尤其是那些吃辛苦饭的,连酲实在是没想到,他小时候“等我有了钱我就去救苦救难”的理想,能在穿书后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