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尖,又利,又沸,又烫的目光,几千几百道目光,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瞬间把沈湮打成了筛子。
沈湮甚至觉得,他能听到人群里面的窃窃私语。
——这谁啊?哪来的?怎么长这样?她和玄枢君什么关系?怎么主上只盯着她一个?他俩刚刚干嘛去了?难道说……?哎哟喂!真的假的?唉呀妈呀!我不信!
沈湮好想跑。什么装逼,什么气场,什么会暴露,什么死更快,乱七八糟的他全不想管了,他只想跑。
可是一转眼,看到身前容罔那劲竹一样的脊背,他又不敢跑了。
容罔头也不回一下,径自走到自己的首座上坐下,沈湮是跟着他来的,不能离远,又没有自己的位置,只能站在他身后,变成一块更显眼的靶子,再被众人的目光突突突一轮。
沈湮觉得,他还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我草啊啊啊啊啊我草八公八公八公八公八公你在哪你偷王八蛋偷到哪里去了你人呢人呢人呢!
咱不偷了,不偷了行吗?求求了,赶紧把我捞走,发病就发病吧,变怪物就变怪物吧,就算变成怪物也比在这被凌迟强啊!
绝望中,耳边忽然听到一个蚊子一样的声音。
“不是叫你在外面等着吗,怎么跑上头去了?”
我靠!八公!八公的声音!!!!!
这什么,这什么,你人呢?人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传音入密!
沈湮兴奋得整个人都要抖起来了,眼睛在底下的人群里扫来扫去扫来扫去,扫了半天,没见着八公的身影。
耳边那蚊子一样的声音又道:“右边。”
沈湮往右看,没看着人。
“右边。”
继续往右,没看着人。
“右边。”
沈湮这往右扭得都快别到脖子了,再往右那他就直接盯到容罔身上了,还能怎么往右!
正吐槽呢,忽然瞥见容罔身后站着的一个小仙童,正朝他眨眼。
我去!!!!
你你你你你你……
你行啊,缩骨还能这么缩是吧,要不是五官没有大变沈湮都不敢相认!
认出八公之后,沈湮开始朝他疯狂挤眉弄眼外加胡乱比划,试图用眼神和肢体语言表达他此时此刻的复杂心境:快把我弄出去快把我弄出去快把我弄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get到了沈湮的意思,八公点了点头,一只手朝他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另一只手捏了个诀。
“啪啦”一声,一道霹雳,血色的霹雳,将天空撕成两半。撕裂耳膜的巨响,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仙山,与北宫主峰以虹桥相连的几百座仙山,垮塌了。虹桥碎裂,瀑布逆流,原本漂浮在云端的仙山,一座一座地,坠下去。砸在地上,震碎大地。
无数尘埃碎屑扬起来,遮蔽天空。
眼前一下子黑了,耳边的轰鸣不绝。
天崩地裂。
第19章 最烦装逼的人
刚开始的时候,沈湮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一切都只在一瞬之间,天黑了,血色的闪电将它撕开一道又一道裂口,仙山坠地发出的震天巨响,摧毁了人的感官。起初,沈湮还能听到山崩地裂的轰鸣,后来,耳膜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他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湮捂住耳朵,眼前模糊至极,每一次呼吸,都会吸入无数泥沙碎屑,割得肺里窸窸窣窣地疼,泥土腥气灌满鼻腔,腐臭难当。
如果说,先前看见容罔的时候,沈湮还想着逃跑,那么此时此刻,在这惊天巨变之下,他已经惊骇得连“跑”这个字都想不到了。他就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接连不断的霹雳撕扯苍穹。
尘沙开始往下坠了,天光一点一点地漏出来。于是,沈湮终于可以看到,眼前的一番地狱之景。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所有草木都枯死了。从地上的青草,到五人合抱的参天巨树,全都在顷刻间干枯崩裂,然后,从枯枝败叶之间,无数黑色的藤蔓涌出来。
纯黑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藤蔓,喷泉一样喷出来,潮水似的蔓延整个山头。
眨眼间——不,甚至不等沈湮的眼睫颤动一下,所有人都被卷进黑色的藤蔓之中。
瞬间窒息。
比大腿还粗的藤蔓,就像一条沼泽巨蟒,从头到尾将沈湮死死缠住,粗糙至极的木质藤皮,在纠缠生长中险些刮下沈湮的一层肉。而那一股向内绞杀的大力,几乎压碎了他的骨头。他拼命地仰头吸气,却完全吸不进分毫,只有越来越浓的血味,一阵一阵地涌上喉头。
到这个时候,沈湮终于明白了。可惜这份明白根本没在脑内停留多久,全身的力气和精神都被藤蔓吸了个一干二净。沈湮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在一座高台上。
高台是由藤蔓互相缠绕而成,拔地而起,足有三四层楼那么高。高台顶端有两根立柱,也是藤蔓所制,柱子的粗度非常合适,正好是一个人的两条手臂向后反剪围出来的大小。沈湮为什么知道呢?因为他的两条手臂就这么被反剪着锁在柱子上。
坏消息,他被锁得死紧,根本别想逃。
好消息,被锁的不止他一个人。
一转头,他就对上了容罔那双黑里透金的眼。
一看见容罔,沈湮就下意识地一抖。抖完了才反应过来,似乎不用抖——因为容罔也是一副被锁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就算他跟沈湮再不对付,现在也抽不出手来揍他。
此情此景,沈湮该怕的,好像另有其人。
得益于台子的高度,沈湮将四面八方的景象尽收眼底。要让他用一句话概括的话,那就是,黑,好他妈黑。
要不是容罔就在身边,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北宫的仙山。他原本认识的北宫,仙脉连绵,流水潺潺,草木葱茏,虹桥映瀑,雾隐楼阁,是个审美非常高级的古风3D威尼斯。而现在,一切的色彩都消失了,除了他们所在的主峰之外所有的仙山都已经坠毁,流水断绝,草木败尽,放眼望去,只有黑色的藤蔓。
黑色的藤蔓包裹了一切。
除了高台上被锁住的他和容罔,底下来参加仙门大会的所有人也都被缠绕进藤蔓里,裹成一个个黑色的茧,只有小半张脸露在外面。沈湮仔细地看了一圈,发现那些茧里的脸全都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不是很鲜活的样子。
他看向容罔,颤声道:“他……他们死了吗?”
容罔不疾不徐地瞥他一眼,淡淡地道:“你说呢?”
沈湮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妈的,都什么时候了,说话能不能爽快点,最烦装逼的人。
不想理容罔了,沈湮把他晕过去之前“终于明白”的部分捡了回来。
他终于明白,“忠犬八公”是谁了。
诚然,他不姓八。他姓向,名叫向渊。
沈湮是怎么知道的?看到这汹涌而出的黑色藤蔓,只要是看过原作小说的人就不可能不知道。
原因很简单,向渊是boss,是原作所有明面出场的boss里面,最强、最狠、最恶毒、最厉害的那一个——和灭霸、威震天、任我行是一个量级的。
在原作的前五百章里,他干了无数恶事,什么杀人放火、屠山灭门都算轻的了,好歹给了人一个痛快,还有什么当着亲人爱人的面把人虐得死去活来啊,手里抱着两个孩子让亲娘选一个杀啊,诸如此类丧尽天良的变态事迹。
而他之所以能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继续恶劣,恶劣出成百上千条人命都没人阻止,是因为他强。
首先,他的法力强到了可以毁天灭地的程度,这个在他刚刚一口气砸了北宫几十几百座仙山的表现里已经可以看出来了。
其次,他的术法很特殊,特殊到沈湮当时看小说的时候直呼“你他妈这是bug吧”。
此刻覆盖了整个山头、把所有人都牢牢捆住的黑色藤蔓,就是他术法的产物。这个东西叫作“浸血藤”。
名字很恐怖,实际更恐怖。浸血藤是可以瞬时、无限爆发的藤蔓,它爆发的速度太快,超过了任何一个人类的反应速度,所以只要向渊发动术法,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被浸血藤捆住。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要命的是,浸血藤有“吸收”的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