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康大爷又何其无辜……胎里之事,孰能预料?不过造化弄人罢了。”
四围议论纷纷,人群散去。
沈怀智几人也是默然良久,心情复杂感叹。
“没想到康展勋那厮在府中竟是如此处境……原以为他就是爹不疼,娘不在,没想到身边竟有这等豺狼虎豹的叔叔婶婶。”
“难怪他脾气每次暴躁起来,控都控制不住,凶起来根本不认人,原来是被下了毒……”
“不过,如今他虽为父母雪了恨,可欺君乃大罪,这是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实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若不揭穿真相,焉能咽下这口恶气?”
古代连坐制度严重,至亲成仇,最是两难。
报仇吧,一个不好就会连累自己;
不报仇吧,如此怨气也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就算是死对头,沈怀智几人也不免对康展勋的遭遇同情唏嘘起来。
但韩璋可不觉得康展勋愿意和仇人同归于尽。
他道:“康展勋和康氏九族应当不会有事。”
“怎会?顶替爵位,欺君大罪,纵使陛下开恩不诛九族,也当抄家流徙,以正典刑。”
沈怀智几人不相信。
韩璋也不介意教他们,耐心解释:“正常确实如此,但也有句话叫做功过相抵。”
“定北侯府镇守边疆多年,在康二爷顶替身份之前,老侯爷和康大爷都为朝廷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在民间和军中威望极高。”
“这些年,若不是康二爷顶替身份后,不敢再上战场,侯府只怕早已功高震主……可即便功劳不再增加,军中仍多‘只认侯府,不认虎符’之声。”
“如今侯府生变,正是陛下收拢军心、彰显天恩的良机。”
“只要康展勋这个侯府世子,愿意献上兵权,替陛下安抚军中旧部,陛下自然不介意给侯府一个赦免恩典,以彰皇恩浩荡。”
而康展勋,也能借此让侯府沉寂,躲避接下来的夺嫡之争,安稳培养下一代。
否则单单报仇,对方根本没必要把事情闹大,牵连自己给敌人陪葬。
沈怀智几人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们就说康展勋为了报仇,和敌人同归于尽,也太亏了些……”
“这下明白了是吗?既然明白了,那回头就以定北侯府之事,写一篇策论交上来吧。”
韩璋点头,然后残酷布置作业。
沈怀智:……
潘泰宁:……
赵永常:……
伍学林:……
韩老弟,你已有取死之道!!!
四人愤愤不平,被学习折磨得生不如死。
韩璋则心情大好,畅快一笑,挥袖转身走人。
几人跟上来:“等等,韩老弟你去哪儿?咱们不是说好今日喝两杯的吗?”
“回头再喝,方才听一旁凑热闹的人说,珍宝斋今日来了新首饰,我这去瞧瞧。”
跟兄弟喝酒哪有哄夫郎重要?
近日暑气重,热得慌,夫郎晚上都不爱让他抱了,他得好生哄哄夫郎才是。
晚上抱不着夫郎,他现在都睡不着了。
几人闻言,沈怀智倒是高兴:“给澜哥儿买首饰?那我也去瞧瞧。”
“又是夫郎!韩老弟,你也太重色轻友了吧!夫郎在家又不会跑,咱们兄弟难得一聚,你竟然放鸽子,真是太过分了……”
“诶诶,等等我们,一起走,一起走。”
潘泰宁三人嘴里抱怨,但跟上的脚步却很自然。
顺便摸摸自己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韩老弟都去给夫郎买首饰了,他们要是不给自家夫郎娘子带一件回去,总感觉自己好像很渣!
第100章
定北侯府的后续发展,也确实如韩璋所料。
康展勋让府尹大人交给太宣帝的那封信,就是表达上交兵权,以及愿意配合皇帝,安抚军中旧部的投诚信。
太宣帝在御书房看完信后,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案几,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满意。
“这个康展勋,倒是个明白人。”
大太监潘福躬着身应和:“陛下圣明,定北侯府终究是识时务的。”
“识时务?”太宣帝轻笑一声,将信放下,“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虎符易拿,军心难收,这个道理他懂,朕也懂。康展勋这一着,既保全了侯府血脉,也给了朕台阶下。”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
定北侯府两代戍边的功勋,确实是血肉拼杀出来的。老侯爷当年在边关血战三日,身中十七箭仍不退半步,这才保住了北境十三城。
这份忠心,太宣帝是认的。
可偏偏,这份忠心换来了百姓的爱戴,军中将士的拥护,甚至朝中也有不少官员为侯府说话,功高震主,终究成了帝王心中的刺。
如今放定北侯府一马,倒也是个不错的恩典。
既免了鸟尽弓藏、苛待功臣的骂名,也算全了君臣之间最后一点体面。
“传旨吧。”太宣帝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侯府顶替爵位之事,大房一脉也是受害者,念在侯府曾经多年忠心为国,戍边守城的功勋上,此事朕便不牵连无辜。”
“然,侯府既出此等纰漏,也当受警诫。”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一应主犯,依律严惩。定北侯爵位降一等,改为定北伯,由康世子即日承袭。至于康氏宗族……”
太宣帝的声音又停了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片刻,那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
“康氏宗族纵容主母,未经朝廷允许,擅自过继子嗣于承爵一脉,虽受人蒙蔽,但亦犯下失察之罪,险些酿下欺君大祸,自当整肃门风,剔除弊垢。”
“即日起,凡涉事分支,三代之内,不得科考,不得入仕,不得与宗室联姻。望尔等牢记此番教训,莫负皇恩,莫忘祖德。”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重,敲在寂静的御书房中,如同冬日惊雷。
此圣旨由太监到侯府……不,伯府宣读完毕后。
涉事的康氏族老们听罢,神情又是庆幸,又是颓丧愁容。
三代之内,不得科考,不得入仕,不得与宗室联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康氏未来数十年前途尽毁,子弟再优秀,也无法通过科举入朝为官;女儿再出色,也无法嫁入皇室宗亲,攀附权贵。
“草民……谢主隆恩。”
康族长颤巍巍地叩首,声音干涩。
真的是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们帮康祖母办兼祧过继这事儿,根本没拿任何好处,不过是给侯府一个面子,指望侯府日后对族中多关照些而已。
结果谁能想到,康祖母竟然那么坑爹,险些害得他们诛族。
康族长叹气:“罢了罢了,也怪我们大意粗心,大家以此为戒,回去好生教导家中夫郎娘子厉害轻重,切莫再出现王氏(康祖母)这等目光短浅,不知轻重的妇人夫郎。”
到底是他们康氏起家时间尚短,底蕴不足,结亲的门第都不高,如今没有拿得出手的主母主君。
日后必须看紧后院了,再来一次,康氏可没有能再救命的功勋。
而康展勋。
听完圣旨关上门后,也不由苦笑:
“……诶,看来陛下对我们定北侯府声望的忌惮,已经积累到了顶点,这是要彻底断绝我们未来数十年起复之路啊。”
按照圣旨,他儿子虽然不受入仕限制,但独木难支。
将来就算他儿子天资卓绝,若无同族枝叶相扶,门庭又如何能再复往日峥嵘?
如此断康氏后路,可见皇帝对他们忌惮。
不过转念一想,康展勋又释然了。
“正所谓福祸相依,比起鸟尽弓藏、功成身殒之辈,我侯府尚能保全血脉,已算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