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他低头和不低头,结局都不会好。
当然,这些丧气话,现在是不能给夫郎说的。
韩璋只问:“夫郎信不信我?”
“我自是信的,可是——”
“夫郎信我就够了。”韩璋打断他,声音沉稳道:“皇后也罢,陛下也罢,谁也不能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
“这件事交给为夫,夫郎什么都不要想,该吃吃该睡睡,天大的事下来,都有我顶着,明日我便去找太子回拒此事。”
沈清澜满是期望:“真的?”
“真的,我答应夫郎的话,何时食言过?”
韩璋爱怜地亲了亲怀中人额头。
沈清澜看着他温柔笃定的眼神,惶惶不安的心,顿时就安定了下来。
他重重点头,将脸埋进韩璋怀里,闷声说:
“夫君,你若真要娶长公君为平夫……我就、我就一根绳子吊死给你看。”
韩璋低笑一声:“当初是谁说我若负他,他就把我杀了泄愤的?如今怎得就窝囊自己寻死了?”
“我……我才没有窝囊,我这是为了不连累我爹娘。”
沈清澜羞恼嘴硬。
实在没法承认自己就算被他负了,也舍不得杀他的事实,那真的太没出息了。
可他不说出来,韩璋也知道。
韩璋将人搂进怀里温柔笑:“夫郎放心,我心里只有你,定不会负你的。”
他想要找个爱他的人不难,可能够像夫郎这般全心全意爱他的人,却是世间罕有。
如此珍宝,他也怎么舍得丢掉?
……
翌日,韩璋没有耽搁,直接去了东宫求见太子。
彼时太子也正与皇后说起此事,嘉佑也在一旁听着。
听闻韩璋前来,张皇后立马就猜到是沈清澜回家告状了,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个沈清澜当真不识抬举,竟把本宫的话当耳旁风!”
谁家夫郎娘子遇到这种事情,不是努力瞒着自己发愁,沈清澜倒好,她都警告过了,对方还敢告状,还告得这么快。
嘉佑也是又气又紧张,不由着急:“母后、皇兄,现在怎么办?韩郎知晓我们私下逼迫沈清澜,定是在怨我了。”
“母后,嘉佑,你们先去屏风后面避一避,孤先听听韩生怎么说。”
太子叹口气挥手。
张皇后和嘉佑无法,也只得暂时退到屏风后面,且看看韩璋是什么态度。
而韩璋进来后,也没有绕弯子,行礼后便直言不讳开口:
“殿下,臣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昨日皇后娘娘召见内子,提及嘉佑长公君下嫁之事,内子伤心欲绝,臣听闻此事心中亦是不安,思前想后,整夜未眠。”
“故而今日斗胆,恳请殿下为臣做主。长公君垂青,臣实在不敢承受,还望殿下劝说,绝了此念。”
太子听了,心里有些不太痛快,他弟弟金尊玉贵,怎么就让韩璋如此避如蛇蝎了?
但他脸上却没显露,只慢悠悠拨了拨茶盏盖,才露出不解的神情,叹口气道:
“韩修撰,嘉佑乃孤嫡亲幼弟,虽性子骄纵几分,但身份尊贵,对你又是一片真心。他为了你甚至甘愿自降身份,与沈氏平起平坐,只求你三分怜惜,得你身旁一席之地便心满意足,并无拆散你与沈氏之意……”
“何况嘉佑身子有损,不能孕育子嗣,他嫁给你,无论于你仕途,还是你与沈氏日后的孩子,都是天大的造化和福气,你何必执拗呢?”
“韩生若是担心外人闲话,这些自有孤来处理。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韩生是有大才之人,实在不该把心思都耗在后宅之事上。”
太子说得语重心长,听着倒像是一片真心。
可惜这话也就哄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韩璋内里可是个活了两辈子的人精,他给人画大饼的时候,这位怕是还在肚子里呢。
上位者的嘴脸和心思,有谁能比他这个曾经同为上位者的人更清楚?
第142章
听着太子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韩璋心里只觉得可笑。
说实话,他原本就不想掺和储君之争,不想上太子这艘船的。
因为自古从龙之功就不是那么好拿的,但太宣帝硬是把他推到太子跟前,那这船他不上也得上了。
上次登门鼓事件,他看太子那么豁得出脸面,还觉得此人可以支持。
但自从太子默许嘉佑长公君接近他夫郎的行为后,韩璋就开始重新审视他这个“主子”了,而现在结果证明,太子实在不堪大用。
感情用事不要紧;
护短也不要紧;
有情有义的上司跟起来才放心。
可如今看来,太子的贤德宽厚,不过都是装出来的。
对方明知道他是个固执的性格,却仍旧纵容母亲和弟弟的逼迫之举,其中固然有重视亲情的私心,但更多的,还是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中。
觉得他可以被替代,他已经得罪勋贵和世家,除了东宫再无别的选择;
觉得他韩璋能够效忠东宫,是他韩璋的福气;
觉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韩璋垂眸眼中冰凉一片,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握起,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沉默良久。
他撩袍跪下,背脊却挺得笔直,声音平静道:“殿下明鉴。臣出身寒微,蒙受皇恩,得以金榜题名。臣深知忠君报国、效命帝王之家,方能报答圣恩。”
“可臣与夫郎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心相许,情意深重。臣更对天地祖宗立过誓言,此生唯他一人,绝不负心。”
“臣若是为攀附皇家就背弃誓言,娶长公君进门,那是不义;若是为自己的前程富贵,就委屈糟糠之夫,那是不仁。如此不仁不义之徒,如何能立于朝堂,为殿下驱使,为陛下分忧?”
“长公君是金枝玉叶,臣实在不敢高攀。臣心中已有挚爱,再容不下第二个,若是勉强成婚,对长公君而言亦是辜负,这天家厚爱……臣实在无福消受,还请殿下三思。”
“三思?”
太子眼神一沉,终于放下了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后,才沉声道:
“韩生,你可知拒绝天家恩典的后果?你寒窗苦读十数载,好不容易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就为了一个沈清澜,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如此可对得起家中父母的养育之恩,对得起孤与父皇的栽培之心?”
韩璋听得一口气堵住在喉咙。
是,他这样做是对不起韩家。可这对天家父子,又对他有什么栽培之心?
是那种“得罪世家勋贵、将来死无葬身之地”的栽培吗?
别说什么这事儿虽危险,却也给了他出头机会。
——这条路若不是他底牌众多,他走到最后就是一个死局!
看看史书上那些得罪了利益集团的人,商鞅、范仲淹、张居正……哪个有好下场?
心里气得翻江倒海,但表面上还是要演的。
韩璋继续拱手,语气坦荡:
“父母生养之恩,殿下提携之恩,陛下知遇之恩,臣都铭记在心,一刻不敢忘。然孝道、忠君之外,尚有‘信义’二字。”
“臣若是连对枕边人的承诺都守不住,将来还凭什么让同僚信服?凭什么让治下百姓信服?又凭什么让殿下信任?”
“一个背信弃义之人,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殿下……敢用吗?”
当然不敢用。
所以,无论他答不答应娶长公君,太子都已经决定不再重用他了。
可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让太子心里冒火。
他皇弟都甘愿做平夫,他也如此好言相劝了,韩璋竟还这般硬骨头,他皇弟就那么入不了他的眼吗?
而躲在屏风后面的嘉佑,也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满脸屈辱质问:
“韩勤璋,我到底有哪里不好,让你嫌弃到这种地步?你宁愿前途尽毁,牵连九族都不愿要我!还是你当初说不在乎本殿过去之言,都是骗我的,把本殿当傻子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