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江柳面无血色,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弱小就是原罪。
他是如此,曾经的韩璋亦是如此。
见他被吓到了,韩璋这才重新换上温和之色,安慰道:
“本官知道,空口白话的承诺,于你无益。但本官确实不是过河拆桥之人,若你立下大功,本官却反手将你祭旗,往后还有谁肯真心替本官办事??”
“届时事成了,你不仅能够摆脱现在的困境,好福气还在后头。”
“可你若因异心导致本官事败,徐师爷那些人会不会因你‘将功赎罪’放过你一家老小,本官可就不知道了。”
说罢,韩璋顿了下又补充道:
“哦,对了,你堂哥之所以会在青楼与人争执欠下三百多两的巨债,就是徐师爷家的亲戚看上了你们家那三十亩良田。”
“徐师爷不倒,你家将永无宁日,直至成为徐家的佃奴为止……这例子,你们村应该不少吧?”
到底是赌一把,还是现在顾虑得罪仇人,全家立刻去死,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择。
江柳脸色发白迅速权衡利弊,最终只能咬牙点头:
“草民遵命,还望大人来日信守承诺。”
“这是自然,你附耳过来,本官告诉你怎么做……”
韩璋满意点头,随后仔细交代了一番。
第185章
把江柳这边说服,韩璋又悄悄快马加鞭前往军营驻地,与邵老将军一番密谈,得了老将军的支持后,这才开始行动。
他首先找借口,把关押了数日的江家众人放回家。
江家二老素来偏心大房,江大伯夫妻也并非良善之辈。
这几日的牢狱之苦非但没让他们生出敬畏悔过之心,反而将一腔怨气全数迁怒到了逃婚的江柳头上。
回去的当天晚上,带着报复心理的江大伯娘,便迫不及待地对公婆怂恿起来:
“爹娘,若不是柳哥儿不听话逃婚,我们怎么可能撞上知府老爷的车架被关进衙门,吃这些日子的苦头?”
“好在这位知府老爷年轻心软讲道理,事情查清楚就把我们放回来了,否则这次我们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柳哥儿那小贱蹄子,以为狠心划花了自家的脸,就能逃掉这门亲事?做梦!人家刘员外看中的也不过是他生辰八字,那张脸毁了也就毁了,不打紧。既然他敬酒不吃,那就只能请他吃罚酒了!”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直接把他绑了送去刘员外府上,不然再留着这个搅家精,还不知得惹出什么祸事?”
江大伯娘嘴上虽夸着韩璋“年轻心软”,心里却着实怨怪韩璋多管闲事。
堂堂官老爷,多少命案冤情不去审,偏偏来管她们小户人家嫁娶纳妾的私事?
只是这几日的牢饭实在难咽,她是再不敢在明面上对官老爷不敬了。
江家爷奶也同样怨怪江柳,内心巴不得把江柳快点送走,但这几天被关在衙门的经历,也实在让他们害怕了。
所以俩老有些迟疑:“可这样的话,咱们不就真成逼良为妾了吗?那知府老爷会不会再把咱们抓起来?”
“不会的,爹娘,你们放心!”
江大伯娘语气笃定,再接再厉道:“知府老爷贵人事忙,咱们这穷乡僻壤,村里卖儿卖女、典妻换粮的事儿多了去了,以前府衙老爷哪个管过?咱们这回就是倒霉,正正撞到他跟前,纯属碰巧了!”
“实在不行,就拿老二和他媳妇说事儿!柳哥儿最孝顺他爹娘了,看他还敢不敢跑!何况这次若不是二弟夫妻不老实,柳哥儿能逃婚?”
“再说回来,不把柳哥儿送去刘家,那三百多两的债务,咱们家怎么还?难不成真卖田吗?”
江大伯娘一番连分析带怂恿,外加哭穷诉苦。
江家爷奶成功再次被说服。
而这一回,带着任务的江柳在家人再次威逼时,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闹了一场,就装作被威胁的模样,在父母的哭声中答应了坐上刘家的纳妾花轿。
等被送到刘员外府上后。
江柳就在韩璋暗中安排的人帮助下,从刘府跌跌撞撞逃出来,嘴里喊着:“青天大老爷,救命啊!草民有天大冤情,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然后在百姓们好奇的围观跟随下,满身是血来到衙门,敲响了伸冤鼓。
“咚咚咚——”
伸冤鼓响,百姓围观,衙门升堂。
韩璋身着官服坐在最上方,神情严肃重拍惊堂木:“下跪何人?有何冤情要诉?从实速速讲来!”
江柳也不含糊,立刻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哀戚讲述:
“回……回青天大老爷的话,草民江柳,是城郊江家村人,今年十六。”
“前些日子,家中堂兄在城里醉花楼与友人吃酒,因口角与人争执起来,一时昏头,失手将对方打伤。那伤者家势大,硬是逼着赔三百多两银子……”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将家中如何凑钱、如何借贷无门、如何被债主逼上门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草民家中世代耕种,不过是普通庄户人家,便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许多银子啊!家中无法,最后商议下只能将草民嫁送城中刘员外为妾,用聘银抵债……”
“可谁知今日入府后,草民竟意外偷听到刘员外与人商议,说此次草民家中祸事,皆因有人想霸占我江家田产,官贵勾结,逼我江家沦落佃奴!”
“且这种事情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近年城外好几个村子,那些因赌债、酒债、货债被逼得卖儿鬻女、典当田产的,大半都是他们在背后推动,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草民心中惶恐……又见那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蓝皮账簿,心知这就是证据,索性便趁着他们不慎之时,冲进去抢了账本,拼死从后园翻墙逃了出来……”
“这账本上,记满了他们害人的黑账!求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查清刘家等人罪行,为我江家、为那些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们做主啊!”
说罢,江柳呈上带血的账本。
而这年头,谁家在乡下还没个亲戚?谁家逢年过节回村,又没听过村里、族里谁家男人不争气,在外面闯了祸连累全家?
此言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
“天哪!我就说前头王家村那十几户人家,怎么一夜之间田都没了,全成了刘员外家的佃奴!原来根子在这儿!”
“可不是嘛!俺们村李老四去年也是莫名欠了一屁股债,最后把闺女田地卖了才抵债,也成了咱们村张员外家的佃奴,现在想来,怕也是这帮龟孙设的局!”
“我们村的吴老头一家,也是这样成了郑员外家的佃奴……”
“听说刘员外徐师爷家的亲戚,张员外是杨通判的亲家,郑员外是周同知的连襟……”
“这哪是员外,分明是活阎王啊!官贵一家,这是要把咱庄稼人的骨头熬油啊!”
“嘘,小点声!那些可都是衙门的官员……”
百姓们嘴上说着小声,但其实声音老大,议论杨通判等人时,连带看韩璋的眼神都不对了。
其实这些猫腻,很多聪明的百姓早就看出来了,可官商勾结、官贵勾结,普通百姓人微言轻,谁也不敢乱说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直接大张旗鼓敲了府衙的伸冤鼓,消息几乎传遍了整个郡城,无数百姓都围了过来。
倘若府衙不给大家一个交代,那就要引起民愤了!
“肃静!”
韩璋敲下惊堂木,暂时压住府衙门口的声音,这才目光严肃看向江柳,朗声道:
“江柳,你方才所言,以及你所呈上的这本账册,本官自会详加核查。然公堂之上,状告朝廷命官,尤其是指控侵占田产、逼良为娼这般重罪,需有确凿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