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言若有半字虚妄,便是诬告,按律反坐,罪加一等,你可明白?”
江柳以头磕地,悲凄道:“草民明白!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愿以性命担保!这账本便是铁证,请大人详查其中所记年月、银钱、田亩、人名!”
“好。”
韩璋微微颔首,神色不变,随即沉声下令:“来人!速去将刘员外、徐师爷、杨通判、周同知……一干人等宣上堂来对质。”
“其余差役,即刻分头前往醉花楼、四象赌坊、杨大人府上、周大人别院……及账册所涉各处,仔细搜查,不得遗漏任何证物!”
衙差们轰然应诺,迅速四散而去。
还在争夺权利的杨通判等人,完全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当众状告他们,等被带上公堂的时候,几人脸色难看,自然是矢口否认。
“大人明鉴!草民不过是按规矩纳一房妾室,何来侵占田产之说?这江家哥儿分明是江家自愿送来抵债的,有契约为凭!其中曲折,草民实在不知啊……”
“我等为官多年,兢兢业业,虽无彪炳功绩,亦有勤勉苦劳,岂会做出此等罔顾国法、荼毒百姓之事?此子信口雌黄,其心可诛!”
“今日之事,依下官看,定是这江家子不愿履约抵债,又或是……受了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的蛊惑怂恿,意图构陷朝廷命官,扰乱云阳府治!”
说到‘受人蛊惑’之时,杨通判三人目光都看向了韩璋。
事到如今,他们哪里还看不明白?这江柳不过一介草民,若无倚仗,怎敢如此?
分明就是韩璋借题发挥,设下的一个局,要将他们三人连同其党羽一网打尽,彻底夺回知府权柄!
只是……他们有些想不通。
韩璋出身寒门,即便祖上曾是兖州韩氏,可家族早已败落,前些日子虽聚拢了些零散族人,也不过是勉力支撑的门面罢了。
对方到底是怎么有胆子,竟敢如此不留余地,同时对上他们三位盘踞本地多年的地头蛇?
“杨大人、周大人、徐师爷……诸位稍安勿躁。”
面对汹汹指责与暗示,韩璋神色依旧平静,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公堂内外:
“此案牵涉朝廷命官与地方豪绅,事关国法纲纪、百姓生计,非同小可。如今有苦主鸣冤,有物证呈堂,更有全城百姓亲眼见证,本官身为云阳知府,自当秉公处理,彻查到底。”
“诸位方才所言,亦不无道理。然空口无凭,这账册是真是假,指控是虚是实,岂能仅凭口舌之争断定?”
“本官已派遣可靠差役前往查证搜检,待他们归来,各方证据汇聚一堂,真相自可见分晓。”
“届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本官定会依律断案,绝不偏私。”
韩璋不慌不忙道。
但杨通判三人哪能不急?
这事儿明摆着就是韩璋的拖延之计!
等他派去的人查证回来,手里拿着的,还不知会是些什么确凿证据!到时罪名坐实,他们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杨通判再也按捺不住,声色俱厉道:
“韩大人,你身为一方知府,朝廷四品大员,岂可听信一面之词,仅凭一个来历不明的账本,就要搜查朝廷命官的府邸宅院?”
“此例一开,云阳府上下官员岂不人人自危,衙门威严何存?你这分明是借题发挥,行排除异己之实!”
周同知也急道:“韩大人,莫要忘了,你我是同朝为官,虽有品级高低,亦是同僚。你今日如此鲁莽行事,罔顾程序,将同僚视若罪犯般搜查拘问,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同僚情谊于何地?”
徐师爷也点头道:“此事若传回京城,御史台诸位大人的案头,怕是顷刻间便要堆满弹劾你的奏章了!”
三人一唱一和,着急地明里暗里威胁。
可惜,韩璋压根不跟他们争论,只让人把衙门口守好,不让他们离开公堂,大义凛然道:
“本官虽是知府命官,可更是云阳百姓的父母官,百姓无知不通律法,只知衙门敲鼓能够伸冤。”
“这位小哥儿如此满身血污前来状告,本官岂能将人关押慢慢查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再者,几位大人既然口口声声为国为民,自诩问心无愧,那又何需惧怕本官派遣衙差入府搜查?”
第186章
韩璋一番话义正辞严,掷地有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府衙内外,引得围观百姓拍手叫好。
“好!说得好!韩大人圣明!”
“没错!既然问心无愧,又何惧搜查?”
“不过例行公事的查探,杨大人,周大人,徐师爷……你们在怕什么啊?”
杨通判三人平日仗着山高皇帝远,行事可没那么多顾忌,再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众人坏事儿做多了,嘴巴上说得再好听,但百姓们又不都是傻子,每回受了冤屈跑衙门求助都没用,还能不知道衙门这些官老爷是什么东西?
这会儿眼看韩璋这位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愿意替他们出头。
百姓自然也是抓住机会站出来摇旗呐喊,反正现在人多,法不责众,事后杨通判等人找不到正主报复。
“你,你……韩璋!你这是强词夺理,滥用职权!”
“你竟敢如此……你疯了不成?”
三人难以置信看着油盐不进的韩璋,气得脸色铁青。
大家一起同流合污不好吗?姓韩的为什么非得把他们往死里整?难道就不怕他们事后报复?
不怕他们把对方拥有‘新制盐法’的消息透露出去?
几人一时间怎么都想不明白。
不过很快,他们就明白了,韩璋敢这般对他们发难,压根就没打算让他们继续活着!
就在公堂上僵持时。
前去搜府查探的衙差们终于回来。
不仅带回了杨通判等人勾结地方豪强侵占百姓田产,还有他们贪赃枉法,私卖盐粮给周边国家的罪证。
“让开!快让开!”
衙差们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将几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和一卷卷账册“哐当”一声,重重摔在青石地面上。
“报——!”
领头差役气息粗重,声音却异常洪亮,生怕全堂的人听不见似的,大声道:
“回禀大人!小的们奉命搜查杨通判、刘员外等一干人犯府邸,在其书房密室、卧室暗格乃至地下密道之中,搜出数箱隐秘账册与往来书信!”
“这账册之上,详细记载着近年来,杨大人等人伙同云阳数家豪族,通过醉花楼、四象赌坊等场所,设局坑害百姓、强占田产、逼良为奴的全部过程!每一笔银钱去向,每一个受害村落,都记得清清楚楚!”
差役又抖开一卷泛黄的契约,厉声喝道:
“更有甚者,这账册末尾,还附着送往周边国家的边贸清单!上面写着——‘太宣xx年,运粮五千石,运盐六千石,换银xxx万两’!大人!这是通敌啊!”
“哗——!”
全场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哗然!
“天爷啊!他们……他们竟敢偷运盐粮去换敌国的银子?这是资敌!”
“怪不得!怪不得咱们云阳的盐价、粮价年年飞涨,越来越不够吃,敢情是给他们这些硕鼠偷了去!”
“狗官!畜生!披着人皮的豺狼!你们还有没有半点良心!你们吃的是民脂民膏,喝的是百姓的血啊!”
百姓们彻底炸了!唾沫星子混合着烂菜叶子、臭鸡蛋,铺天盖地朝着瘫软在地的杨通判等人砸去。
大家真的是气疯了。
云阳府本就穷困,大家吃不饱肚子,结果这些人还雪上加霜,难怪无论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如何起早贪黑、辛苦劳作,这日子还是越过越穷。
“不!不是的!这是栽赃!是韩璋栽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