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日,福公公带着一队宫人出了宫门。
如今的窝棚区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村子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房子盖得整整齐齐,村口还立了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
“谢家村”。
关于村子的名字,一开始大家伙都是想用司尧的名字的,老张头原本都刻好了。
可就在立上的时候,那位教书先生看到说:“那位司尧公子早已不是常人,身份悬殊,他的名讳不是谁都可以用的。”
“想要报恩,感念恩情可另寻他法,万不可沾染忌讳。”
众人听着他的话,琢磨了许久还是选择换了,教书先生提议,“既然你们是一家,便以一人之姓,取家为名即可。”
是以,便最终定了这谢家村。
福公公要来谢九一早得了消息,天不亮就带着全村人把村子打扫了一遍,连路边的大石头都擦了三遍。
孩子们换了新衣裳,大人们也把压箱底的好衣服翻了出来,老老少少五十七口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村口等着。
福公公的马车到的时候,谢九带着众人齐刷刷地跪下。
“草民谢九,携谢家村全体村民,恭迎福公公——”
福公公从马车上下来,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笑着抬手。
“起来起来,都起来,今儿咱家是奉陛下口谕,来请各位入宫观礼的,不是来行这些虚礼的。”
谢九愣了愣,抬起头来。
福公公身后跟着十几辆马车,车上堆着一箱一箱的东西,后面还跟着一队捧着衣裳的宫人。
他挥了挥手,宫人们便上前将那些新衣裳一一分发下去,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人人都有。
“陛下特意吩咐的。”福公公望着谢九,笑着道。
“诸位是公子来到京城后最先遇上的人,是故人,亲人,婚礼自然不能少了你们。”
谢九捧着那身新衣裳,手抖得厉害。
他身后几个年长的妇人已经红了眼眶,年轻姑娘们更是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大伙快去换上吧。”福公公笑呵呵的,“换完跟咱家进宫。”
“诶、诶好,劳公公稍等。”
“快快快,大伙快回家换上,莫要叫公公久等了,快点快点......”
“大家伙切记,进宫了不能吵闹,看好各家娃娃,一定不可乱跑乱摸乱说话,听到了吗?”
谢九一边走一边碎碎念的叮嘱念叨着,激动地语无伦次,他、包括这里的所有人,从未有人敢奢想过半分进宫的可能。
是以此刻一个个都跟做梦一样,恍恍惚惚。
众人连连应声点头,各自回屋,没一会就都焕然一新出来。
五十七口人,大人搀着老人,年轻人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车,盘腿坐在垫了厚褥子的车厢里。
马车一路颠簸着朝京城而去,孩子们趴在窗边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田野街景,眼睛亮得惊人。
————
除夕当日,天还未亮。
整座宫城便已在灯火中醒来。
宫人们天不亮便忙碌起来,洒扫的洒扫,铺陈的铺陈,熏香的熏香。
各处殿宇廊道都燃起了合欢香,清甜的香气在晨风中弥漫开来,与红绸上沾染的爆竹硝烟味儿混在一起,酿出一种独属于这一日的特殊气息。
(注:合欢香并非那种香,古有合欢被,合欢酒,合欢树,也有“欲蠲juān人之忿,则赠以青裳”之说,青裳是合欢树的别称,也叫夜合)
祁修衍是寅时正刻起身的。
沐浴更衣后,由尚衣监的宫人伺候着穿上了那身玄黑描金的帝王冕服。
十二旒冠冕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每一颗玉珠都经过反复校准,垂落的高度分毫不差。
玄衣上绣着日月星辰、龙纹山藻,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内敛而华贵的光泽。
腰间束着白玉带钩,足下踩着云头履,通身的气派在晨光中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影,眼神清正,面容沉静,只有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一丝与往常不同的情绪。
下一秒,镜子里忽然又多了一道身影。
司尧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尚衣监的宫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另一套与祁修衍的冕服规制相同的帝王喜服。
底子是赤红滚金边的,肩上绣着五爪金龙,衣摆上织着祥云与海水江崖,袖口用银线收边,灯光一照便流转出细碎的光。
祁修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司尧身上。
司尧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片刻的沉默里,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好看。”司尧先开口,笑着朝他走近,抬手将他冠冕上略歪了一线的玉珠拨正,“我的阿衍,今天最好看。”
祁修衍看着他的手落在自己冠冕上,笑了笑,握住司尧的手腕,将他拉到面前,垂眸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我的阿尧最好看。”
尚衣监的宫人红着脸低着头,手里捧着司尧的喜服进退两难。
司尧松开祁修衍的手,朝那宫人招了招手:“来,给我穿上。”
宫人连忙上前,抖开那件赤红金边的喜服,小心翼翼地替他披上。
司尧张开手臂由着他伺候,衣带一道道系好,玉扣一枚枚扣严,银线绣的祥云纹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穿戴整齐之后,两个人并肩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两道身影,一玄一赤,一左一右,同样的高挑颀长,同样的眉眼出众。
幔帐翻涌的红绸映在镜面上,将两个人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祁修衍伸出手,司尧也同时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指在袖中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走吧。”司尧笑着。
祁修衍点了点头。
殿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洞开,门外是铺了红毯的石阶,石阶两侧是列队而立的宫人与侍卫,再远处便是那片被红色淹没的宫城。
天边正泛起第一缕晨光。
第515章 :帝与君齐,尊荣无二
吉时定在辰时三刻。
在此之前,先有告庙大典。
太庙设在宫城东侧,殿宇巍峨,檐角高挑,檀香从殿内袅袅散出,在晨光中凝成一道道淡青色的烟柱。
司尧与祁修衍并肩步入太庙,身后跟着太常寺的礼官与赞引,捧着祭器与祭文的侍从鱼贯而入,整座殿宇被烛火照得通亮如昼。
祁修衍拈香行礼,司尧随他一起跪下,两个人叩首三次。
礼官高声诵念祭文,每读一句,声音便在殿柱之间折返一次,带着一种沉沉的、压得住满殿烛火的厚重感。
“维承和八年,岁次辛未,腊月晦日,嗣天子臣祁修衍,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皇祇、太庙列祖列宗之神位前——”
礼官的声音从殿门口一直传到最深处,在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之间来回震荡,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那些暗沉沉的木纹里。
“仰惟祖宗,受天明命,创垂鸿业,垂裕无疆。
嗣子修衍,获承丕绪,夙夜祗惧,罔敢怠遑。
今有故人司尧,秉性纯良,德才兼备,与臣相知于微时,相守于患难,情意笃厚,天人共鉴。
臣仰体天心,俯顺人意,愿与之共承宗庙,同安社稷,以为天下表。
兹以吉日,备礼告虔,伏惟圣灵,俯垂鉴佑。
谨以牺牲粢盛、庶品清酌,用申虔告,伏惟尚飨。”
礼官读毕,将祝版高举过头,躬身趋步上前,跪呈于香案之前。
司尧接过礼官递来的另一柱香,与祁修衍并肩将香插入鼎中。
两缕青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半空中缠绕着融在一处,缓缓散入殿顶的暗影里。
太庙的门重新合拢,众人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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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刻,册封大典在承庆殿举行。
承庆殿是宫城中最为宏阔的殿宇,殿前广场足以容纳数千人列阵,此刻文武百官分两列而立,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