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笑的时候就已经很好看。
笑了更是漂亮得没话说。
但现在再想想,再往深处琢磨,谈瀛不知道那些偶尔的笑容里究竟掺杂了多少虚假,多少算计,才能把何皎骨子里冷血无情彻底掩盖,让他像得了失心疯一样被吃得死死的。
到现在了……
他还会心疼何皎过得不好。
这跟犯贱有什么区别?
世界上大部分事情会得到的结果都是一念之差所决定的,赌徒倾尽所有焦躁地猜大猜小,要么倾家荡产,要么从此翻身,而等待开牌的这段时间,拉长了揉碎了,简直能够把人彻底击垮。
谈瀛现在就处于这个时间段。
他说他们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这话说得绝情,刚出口就有点儿想反悔,可何皎总是能比他更绝情,巴不得自己赶紧离开他的视线,任他是谈瀛,任他真心实意宠爱了他两年,也是用完就扔。
连装都不肯再装了。
“你说我怎么办?”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谈瀛在昏暗中低喃,声音合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雪声,他说:“真的,我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了还疼惜他。
还怕他过得苦。
谈瀛从小到大都没有拖延症,他的执行力向来很强,确定了什么下一秒就能去做,偏偏这段感情反复拉扯、纠缠,他只想把这件事拖得更长一些,拖到何皎认错心软的时候,哪怕只是撒个娇好好地跟他说句话都可以。
谁喜欢纠缠?
纠缠都是因为还在意罢了。
外面的雪逐渐开始下大,落在了阳台的瓷砖上,谈瀛不知道他在客厅坐了多久,直到国内的林安把几份文件发过来,他才缓慢回神看了眼表,现在是凌晨四点钟,如果何皎没有睡在研究所的话,还有四个小时,他会从后窗那条街道经过。
但是以何皎的工作态度,他大概率通宵加班,不会再回家了,那么往下推算,谈瀛再能有“偶然遇到”的借口见何皎,大约是明天晚上八九点钟。
不管怎样。
谈瀛低声说:“一次机会。”
“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让他最后再低低头,再讨一讨何皎的爱,人不能固执地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失去,往后再想起来悔青了肠子无处可说。
……
清晨八点半,外面的天地几乎被大雪完全覆盖,谈瀛一整夜没睡,他简单洗漱了一遍,把合同装订好准备去谈合作。
走过一条车道,到了辅路边上,他忽然听到了吵吵嚷嚷的声音,A国语言拗口并不好学,十几个人议论纷纷的声音扎进通宵没睡的谈瀛脑子里,让他烦躁得要命。
他大概听了点儿内容。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人半夜被杀害,丢弃在了距离车道不远的花圃里,直到清晨清洁工扫雪时才被发现,据说身上的血已经凝固成冰,死状很惨。
谈瀛一路腥风血雨走过来的,手上也沾过人命,这种程度的新闻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着急去谈合作,让何皎能过得更好一点儿,但某种像乌云一样的恐慌重重地压下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轻轻蹙眉,按了按太阳穴。
“喂,是Z国人!”
一个声音忽然拔高,在冰天雪地中十分清晰,谈瀛听见国家名字,猛地顿住脚步,心里的恐慌像风暴一样卷起来,升腾到了喉咙里,他胡乱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找回来,可下一道更清晰的声音让他几乎有些慌神。
“Hilda研究所……”
“Dr.he?”
人群熙熙攘攘围绕,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少数一些看起来像医学生的,还在试探死者的呼吸和脉搏,奢望做最后的拯救,可一夜过去,死者身躯已经冻僵,连伤口都冻成了冰沙,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让开!”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用力拨开人群闯入,在看到死者清晰容貌的那一秒钟,谈瀛手上的文件散落,全身上下都好似被灌入了冰水,扎得他鲜血淋漓,僵硬得连一步路都没办法行走——他径直跌倒在了死者身旁。
“……何皎?”
谈瀛没察觉自己根本没发出声音,他大脑一片空白,跌在地上攀着雪挪到了何皎身边,他艰难地托起青年的肩膀,低头仔细地看他的脸,用气音低喃着问:“娇娇?是娇娇吗?”
是他。
这张脸,再怎么样谈瀛都不会忘记的,青年穿着研究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脸色比雪更加苍白,整个人毫无声息,他的腹部和胸口都染了血,粗略看过去至少有四五刀,每一处的伤口都极重,几乎能够扎穿骨头。
怎么会这样?
一天而已,确切地说一天还不到,昨天下午他们还在附近见过面,互相说了从此告别的话,谈瀛说完话是后悔了的,他想拉住何皎说他根本不可能放过他,想再求一次他们感情的可能性,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他任由何皎离开了。
何皎在半夜被无辜杀害,这条路离他居住的酒店只有大约几百米,只要他……只要他打个电话,谈瀛就能立刻赶到的,无论他们怎么恨来爱去,无论何皎多么冷血无情,谈瀛恨他也从没想过不管他。
是何皎以为他早就走了……
他恨死何皎了。
却没想到他真的会死。
“我……”
谈瀛的手颤抖着,指尖触碰到何皎冰冷的脸颊,却好像摸到了烙铁,烫得他猛地缩回手,片刻又立刻更用力地贴上去,试图像从前一样用掌心捂暖他的脸颊。
“娇娇。”
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何皎冻僵的身体,把人紧紧搂在怀里:“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你别这样吓唬我,是我错了,我知道你过得不好,这不是来帮你了?”
“……”
“我给你撑腰,好不好?”
“……”
“没有我你怎么办?”
“没有我,你照顾不好自己的。”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都在讨论凶手和死者的身份和关系,谈瀛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心脏处被挖开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的世界里仿佛之剩下这具冰冷的、失去生息的身躯。
面对最心爱的人死去,真实地触碰到他血液不再流动的身体,谈瀛第一反应并不是想哭,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一种喉咙紧紧堵着,想把血肉都吐出来的恶心,仿佛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器官都刻了何皎的名字,要随着青年一起走。
于是他变得空空荡荡。
一口郁血从喉咙里咳出来,谈瀛紧紧地抱着爱人,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干净的掌心不停地想温暖青年僵冷的脸,可一切都是徒劳,他抱着怀里的何皎起身,迎着纷纷而落的雪花,第一次有了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感觉。
“没有你……”
“我怎么办啊?”
……
重刑逃犯在三天后被成功抓捕,谈瀛用了些手段让人“好好照顾”了他,确保对方在痛苦中永远活着,因为何皎转入了A国国籍,且是核心研究人员,谈瀛带走他花费了好一番力气,撑着身体周旋了几天才成功。
回国后他依旧没有倒下。
只有身体里那唯一一股劲儿在支撑着他,理智上谈瀛明白,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唯物主义,死去的人无论是火化还是土葬都不会疼,可执念让他无法看着何皎受苦,反复几次下决定,反悔,他成了自己最烦的那种拖沓的人。
把他留存起来吗?
看着他,直到死去?
“砰!”
晋颂一拳打醒了他。
“让他好好走,谈瀛。”
“别折腾他。”
谈瀛无数次想方法,无数次推翻,他不知道等到自己要死去的时候会是什么形势,权力更迭很快的,万一他横死在外面,何皎怎么办?他难道要变成灵魂看着他不被好好对待,被随意丢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