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穗睁眼,小声说:“做什么梦啊?”
他一不小心还是问出了口,薛豫却竟没有敷衍哄骗他。
薛豫说:“在宫里的时候,常梦见母妃,梦见她将我抱在腿上,拿拨浪鼓哄我玩儿,笑得明艳又温柔,真正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偶尔又梦见她独自坐在榻上刺绣,那针穿刺绣面,越来越快,伴着她癫狂的咒怨,突然插进我的皮|肉里——”
檀穗抖了一下,薛豫噤声,抬手揽住檀穗的肩头,轻轻地吻他的脸。
檀穗在被子里的手攥紧了薛豫的衣摆,气声说:“怎么这样?”
“她不是故意的。”薛豫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檀穗的双手,哄着它们打开,别攥疼了自个儿,“她刚生下我的那几年,是极疼我的,哪怕我那会儿太小,没什么记忆,但皇兄却是亲眼看见过的。她亲手为我缝制衣裳、鞋子,给我做小孩儿玩的小木马、小秋千、小物件,按照惯例,宫里的皇子公主幼时都是由专门的奶嬷嬷喂养人乳,但她那会儿却是亲自喂养我……凡事与我相关,她都恨不得亲力亲为。”
檀穗揪着薛豫的指头,没有说话。
薛豫说:“后来啊……我五岁那年,她应当是疯掉了。”
檀穗问:“为什么?”
“她是个极勇敢、纯挚的女子,当初离开故地跟着良人奔赴雍京,她心中忐忑却毫不犹豫,后来面对满朝质疑、六宫轻视,她亦不曾后悔。她宠冠六宫,却对后宫的风光权势并不如何在意,而是整日待在宫殿里,与抽空便来的良人享受些寻常爱侣间的琐碎缠绵。她与别的嫔妃有一点是极不同的,她心中没有对家族兴衰、子嗣荣华的谋求,她将全部的感情、思慕和柔情都献给了自己的良人,她求的不是皇帝的恩宠,而是夫君的恩爱,因此当她发现不再被爱的时候,她便失去了一切。”薛豫淡淡地说,“少女时期惊鸿一遇、修成正果的良人变成了凉薄冷漠的皇帝,三千宠爱,一场空梦罢了。”
檀穗唏嘘不已,“所以她恨自己曾经的爱侣,也恨你?”
“她恨我么?”薛豫摇头,“我始终不确定。”
他眼神里有些茫然,语气却那样平静,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我五岁后,她逐渐不抱我了,也不再日日对我笑。她癫狂时偶尔会弄伤我,可很快又会抱着我痛哭,我本是不愿哭的,但听她哭得那样伤心,好似要把心都呕出来,便也忍不住哭了。平素,她渐渐地沉默寡言,偶尔却会用那种黑漆漆的眼神瞪我,我觉得那眼神像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后来在梦中困了我许多年。可你说她恨我么?”薛豫说,“她在火中自刎的时候,到底还是没有带着我去死。”
“原来……”檀穗哆哆嗦嗦地说,“她的死果真另有原因。”
薛豫抱紧檀穗,闭着眼说:“嗯,为着天家颜面,偶尔是需要对臣民掩饰一些真相的。”
檀穗说:“你才五岁呢。”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戴金冠都要挑样式才能刻意显出贵妃威严的年纪。”薛豫说,“她自刎后,我曾经昏沉了几日,整日高烧,若非皇兄日日夜夜在我床畔招魂,说不得我要烧成个傻子了。”
他问檀穗:“我若是个傻子,你爱我吗?”
檀穗摇头,“我喜欢比我聪明的!”
薛豫庆幸地吁了口气。
檀穗翻身压住薛豫,“以前都不肯和我说……”
“起初怕你觉得我不够光彩,后来吧,”薛豫捧起檀穗湿漉漉的脸,哑声说,“我怕你哭啊。”
檀穗的眼泪砸在薛豫眼皮上,他眨了眨眼,觉得外面的雨都淋到他身上了,细细密密地让他疼。
檀穗泪眼朦胧地哽咽,“那今晚怎么肯告诉我了?”
“怕你胡思乱想,以后呼噜都不敢打了,那我夜里听什么动静去?”薛豫笑着挨了一口咬,“也顺便和你坦诚了,往后你就不用憋闷着这个问题,怕说出来冒犯我了。其实没什么,都过去了。”
檀穗揪着薛豫的脸,“我说你怎么被捅刀子都不说疼,敢情打小就打好基础了!”
这话薛豫不敢接,哄着说:“以后你保护我。”
“我肯定保护你,”檀穗说,“谁要敢碰你,我一巴掌把他扇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这么猛啊?”薛豫亲亲檀穗的“铁掌”,“看来平日打我时根本没用力。”
檀穗当头就往薛豫胸口“啪啪啪”几下,薛豫笑着说疼,抱着檀穗打了个滚,将人压在身下,闷声说:“睡觉吧,可不许偷亲我了,我明儿还要起大早入宫呢,有早朝。”
檀穗拿薛豫的寝衣擦干眼泪,抬腿夹住薛豫的腰,两人又打了个滚,“我要压着你睡!”
薛豫帮他掖好被子,说:“明儿陪我用早膳。”
这要求太苛刻了,檀穗才不搭理,扭头拿屁股对着薛豫,盯着床里侧,眼泪顺着鼻尖往下滚,流个不停。
薛豫看着檀穗乱糟糟的后脑勺,贴上去亲了一口,也闭上了眼睛。他仿佛不知檀穗在默默地心疼他而掉金豆子,但窗外的雨声那样明显,他也听见了檀穗偷偷吸溜鼻涕的声音。
便狠狠心疼他一回吧,往后的日子他们挨在一块儿,日日都是极好的。
早上醒来时寝殿里外已然一片安静,那场雨不知何时停的,檀穗打了个哈欠,嗅到脸上有药香,应该是薛豫半夜起来的时候帮他敷眼睛了。他翻身抱住枕头想打滚赖床,却正好摸到枕头底下的东西。
凉凉的,硬硬的。
他睁了睁眼睛,用手感觉一番形状,不由笑起来,旋即爬坐起身,将那东西从枕头旁拿出来——
是只实心金寿桃,手心那么大!
檀穗盘了几下,从博古架上找了个镂雕桃花的矮架,将金桃小心翼翼地摆放了上去,嵌稳了,并在格子前挂上一张穗牌,用笔写上:
【柳软桃浅,春花绮梦。
穗十九生辰,阿兄赠。】
檀穗踮着脚看着那金桃,垂眼时亲了亲穗牌上的“阿兄”二字,轻声说了声“谢谢”。
沈幽昨夜吃多了,还在睡懒觉,檀穗独自用早膳的时候,两个仆从抬着个箱子到廊亭外,叶自先上前来,与他说:“小主子要用的金子抬来了,放哪儿里?”
檀穗被豆乳呛到,金和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
檀穗摇头示意无妨,清了清嗓子,抬眼瞥了眼那沉甸甸的大红箱子,仿佛已经被封印在里头的赫赫金光闪瞎了钛合金狗眼,“我都说我是玩笑的了!”
叶自不明所以然。
“从哪儿抬来的就抬回哪儿去吧。”檀穗旋即和叶自解释了一嘴。
叶自听罢了然一笑,“我说怎么突然要用这么多钱,还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呢!诶,”他话锋一转,“殿下要求得小主子高兴,自然也是大事儿!”
檀穗笑眯眯地说:“阿兄不用求,我和他待在一块儿就已经很高兴了!”
叶自老怀甚慰,“主子们高兴,咱们也高兴!”
不只是他们这些亲侍,对下面的仆人们也是一样的,主子们高兴,府里便是晴天,大家伙儿都眼前一抹亮光,只要恪守本分,心里便是安稳松快的。
檀穗笑了笑,“对了,府上是不是新酿了一批酒?”
叶自警觉地说:“不对您开放!”
“……我没说我要喝!”檀穗不满地哼了哼,暗道薛豫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果然对府中下了‘禁檀穗喝酒令’!
叶自笑眯眯地说:“那您是?莫非要送礼?”
檀穗“嗯哼”,“昨儿我生辰,府上不是收到了来自琼州的贺礼吗?”
叶自明白了,“小主子是与故旧许久不见了,那我去挑一些咱们雍京的好酒,还赠琼州。小主子可有书信?可一同寄去。”
陆俭既已下狱,薛豫又和承丰帝达成了共识,任由陆家如何作为也翻不出浪花了,想来沈幽很快便可以“重拾自由”。这么一想,檀穗说:“不必,等酒和大哥都到了跟前,他们便知道我过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