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清来人是谁时,他又很快地松了一口气,抱怨说:“吓死人了!为啥吓我!”
崔兰斋走上台矶,在檀穗的三步外停下,淡淡地说:“哪有吓你?”
“你平时走路的动静没有这么这么的轻,你肯定是故意放轻脚步声想要吓我是不是?”檀穗谴责,转而又一副得意的嘴脸,“但你显然低估了哥哥我的本事!”
听到“哥哥”二字,崔兰斋嘴角一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我忘了,我们小檀哥哥可是一流高手。”
檀穗耳朵一烫,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爽,嘴角扬起来又摁下去,别别扭扭地说:“哎呀,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什么一流高手,一般一般啦!”
这人是典型的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崔兰斋哼了哼,径自走到檀穗面前,从容地霸占了秋千。
“?”檀穗不甘示弱,立马一屁股坐下保护半壁江山,还小心眼地把崔兰斋往边上挤了挤,“严二哥去茅房了,你来的时候看见他没有?”
“看见了。”并且崔兰斋知道,严素是故意的。
严素不敢和檀穗待在这鸳鸯台,不仅如此,还要将位置让出来给他。
严素是他身旁得力的人,纵然不敢揣测上意,但却能体贴上意,今日所做亦是为此。如此,在严素眼中,他是不悦于旁的人和檀穗在这里观星赏乐的,甚至愿意和檀穗在此地独处。
严素咂摸、体贴错了吗?
崔兰斋不允许自己矫饰过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个拙劣的小骗子影响甚至引|诱了。
但这是不对的。
五花八门的老夏和夜鹫就是新鲜的例子。前者贪慕亲情,得知儿子被绑走就方寸大乱,一颗脑子瞬间丢到千里开外,结果儿子没找到,自己自尽赎罪更害得五花八门招惹上了他。夜鹫更不必多说,刀口舔血的人有了软肋,等同于送命。
他坐在那个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位置,想把他拽下王座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他轻飘飘抹杀的人也实在记不清了。他这样的人最该保持理智和清醒,可以碰,但不能沉迷,更不能贪婪,权力如此,感情更如此,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崔兰斋冷静地分析完利弊,又想,若是现在拆穿檀穗的身份,小骗子会作何反应?若是他再坦言告知身份呢?
崔兰斋偏头看向哼着歌的檀穗,那侧脸在深蓝的夜风间暖白如玉,莹然有光,突然它偏过来,漂亮的桃花眼似有碎星流淌。
他静了静,又改了主意。
“阿兄快要离开丰年县了。”他说。
啥!檀穗惊得回头,“什么时候?去哪儿啊?”
“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情,回府去。”崔兰斋解释说,“这次出来,其一是做生意,其二便是休假,现在生意做得差不多了,是该回了。”
檀穗:“哦……”
崔兰斋的确在和他暧昧,而且对他很照顾,可他从崔兰斋身上看不出更深厚、更奔赴的感情波动了,一两个月……檀穗心有点慌,他能成功完成任务吗?
崔兰斋看出檀穗的心不在焉,“小穗舍不得阿兄吗?”
“当然舍不得……”檀穗眼睛耷拉下去,心说:你走了我咋办啊……
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崔兰斋劝自己慈悲为怀,温声说:“那小穗同阿兄回去?”
檀穗微微瞪大眼睛,“回去?”
“是,回去。”崔兰斋抬手捏捏檀穗的脸,指尖将那面颊的碎发拨到耳侧,却没收手,“和阿兄回去,吃穿住行、一应花销都有阿兄,你不必有任何的担心顾虑。到了地方,便将阿兄的府邸当作你的家,万事都有阿兄操持安排。”
他特意将语速放缓,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温和,似乎是想让檀穗听清楚、想清楚,再好好地回答他,以后更要为自己今日的选择负责。
檀穗却会错了意,崔兰斋果然是要将他拐回去养在家里!
他自然是不愿意的,毕竟到了人家的地盘,可比丰年县更危险麻烦,可如果到时候任务真的没完成,他也不得不愿意了。好在恩州虽然离雍京很近,但到底不在一个地方,摄政王金尊玉贵的高居王府,总不会突然出现在恩州,或是关注出现在恩州的外乡人吧?
这么一想,檀穗只得依从缓兵之计,假装羞赧地垂下眼睛,欲擒故纵道:“我……我会好好考虑的。”
“……”崔兰斋静了静,微妙地笑了笑,但檀穗没能看见。
他给了机会的,崔兰斋想,是檀穗自己做的选择。
小骗子明明嗅到危险,却不愿意收手,仍然试探着探出他那双笨拙的爪子,那就怪不得他了。
他难得碰到如此漂亮的、可心的、特殊的猎物,凭什么要轻易舍弃或摧毁呢?
不过是“克制”。
故意远离实为逃避,是落了下风,将危险的引|诱放在面前日夜相对,才是修炼。
“阿兄,你在想什么?”
柔软亲昵的嗓音响起,带着檀穗的呼吸拂在面上,崔兰斋回神,指尖滑过檀穗微烫的耳朵,抬眼对他笑了笑,“没什么,小穗好漂亮。”
“!”檀穗霎时心如擂鼓。
他看在近在咫尺的崔兰斋,好像从那双漆黑的眼珠里看见了自己此时的情状,脸红红的,睫毛像被风吹晃的蛾翅膀。
但他其实看不见,眼前只有崔兰斋俊美的、含笑的脸。
==========作者有话说:==========
鳕鱼:天人交战
→下定决心
→已善良过
小穗:臭渣男
第23章 乱绪
檀穗得到了想要的琴, 却暂时不想送给崔兰斋。正是趁热打铁的时机,他却开不了口。
他拒绝了余家配送到家的服务,自己背上琴囊, 跟着崔兰斋二人往碎雨小院里回。
崔兰斋和严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听得出来他们是极合拍的, 至少他们此时交流的那本古籍檀穗就不喜欢读,如此晦涩, 看了伤他的脑子。
脸突然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肉墙, 檀穗茫然回神, 对上崔兰斋打量的目光。
“发什么痴, 不怕撞树?”
檀穗后退半步,说:“我撞的不是人了吗?”
他从鸳鸯台离开就有些心不在焉,果然是怯了、慌了, 崔兰斋看在眼里却未出口,抬手揽了揽檀穗的肩,示意他专心走路, 别掉河沟里。
那只手很快就收了回去,檀穗连不自在的机会都没有,机关偶人似的跟在崔兰斋身旁。
风清月皎,街上的店铺小摊还没收,沿街叫卖的也有,其中便有叫卖食物的。崔兰斋听见一声吆喝,偏头问身旁的人,“炙鸡, 吃不吃?”
“啊?”檀穗实话实说, “我还没消化呢!”
真稀奇,崔兰斋平日老嫌他一日多餐, 偶尔还要掉书袋念几句养生经,今天倒是主动投喂上了。
“真稀奇,”崔兰斋说,“平日也没这么讲究。”
檀穗的胃是划分了区域的,吃的一份,喝的一份,往下还要细分,瓜果一份,点心一份,饭食一份,不带粥米面饼的通通算作小食,另算一份。
“哼。”那小贩头顶食盒打身旁路过时,檀穗咽了咽口水,颇为遗憾地目送那一盒香喷喷的炙鸡离去。
回了小院,三人各自修整洗漱,准备就寝。
檀穗抹着防虫膏回到寝室的时候,室内只留着夜灯,崔兰斋正靠在床头看书,薄被半搭在腿上,姿态慵懒。
这个人俊美得像古画里的人,却更要完美,有气质之人的气质,笔墨永远难以描摹完美。
檀穗收回目光,折身往竹榻上一坐,犹豫着要不要回书房里去睡。
以前从书房挪到内室,是为了赖在和崔兰斋更近的地方,更多时间独处,可是现在嘛,檀穗想到鸳鸯台,脑子乱乱的理不清,不如逃避,只要不思考,世上无难题啊。
“坐那儿发什么呆?”
檀穗闻声回神,又听见崔兰斋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