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循声看见崔兰斋玉雕般的侧脸,以及崔兰斋身下那张舒服的床,不禁咽了咽口水,说:“我就在这里睡呀!这里才是我的窝!”
崔兰斋偏头看向他,面无表情,“不是嫌那竹榻小么?”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檀穗见崔兰斋不语,想了想,又说,“我有床,哪里好意思和阿兄挤在一处?”
“前些天不都挤在一处吗?”崔兰斋说,“你上我的床,上得毫无愧疚,毫不犹豫,今日在拿什么架子?”
这话不客气,可他的面色、语气却都不见生气的意思,檀穗最怕这种笑面虎、假面狼,讪道:“前些天我生病了,阿兄让着我,我都知道,心里感动得不得了呢!可现在我都大好了,生龙活虎的,可不能再仗着阿兄的纵容胡闹了!”
崔兰斋耐心地听他说完,“嗯,时辰不早了,上来歇着吧。”
“……”
合着您那是命令呗?合着我说了也是白说、拒了也是白拒呗?完了,这禽|兽已经忍耐不住兽性,要撕开假面具了……檀穗绝望地爬上床,在崔兰斋身旁如木板般缓缓躺平。
崔兰斋欣赏着檀穗献祭般的姿态,将身上的薄被分到檀穗身上,顺便将书合上放到檀穗脸上,“放小几上。”
“哦……”檀穗乖乖地传物。
崔兰斋合被躺下,被子下一二小小的窸窣动静,檀穗不敢乱动,就怕蹭着崔兰斋,可他们被拘在一张被子的距离里,崔兰斋的体温隔着夏衣传来,无法忽视。
说点不合适的,现在比起和崔兰斋同床共枕,躺在崔兰斋和严素中间恐怕都还要让他自在点!
好在崔兰斋合眼后便一言不发,一下未动,檀穗懵懵地躺了片刻,忍不住瞥一眼,身旁的人呼吸轻浅,应该是睡着了。
檀穗松了口气,终于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身子,向外侧躺着。
他的脑子丢在鸳鸯台了,他明明想不明白,却总是克制不住地去想。
想崔兰斋今晚说的话。
想崔兰斋的眼神。
崔兰斋是千年的狐狸。他们两人在屋檐下心照不宣地暧|昧,可崔兰斋情绪内敛、四平八稳,毫无“失态”的可能。崔兰斋的态度总是随意的,仿佛有兴趣了才撩|拨他两下,将进攻和主动的权力都交给了他,要等他翻船了才会出手。
檀穗觉得现在就有点翻船了。
渣男不可怕,可怕的是人都把身份说明挂脸上了,还是有人一头栽下去。
檀穗暗暗地叹气,思绪如浆糊,心绪更是五味杂陈,既惊慌又无措,既懊恼又茫然,转而又怨怪起崔兰斋这元凶巨恶来,如此辗转反侧半夜,一双眼皮总算是被满腔愁思压耷拉下去了。
崔兰斋睁开眼睛,偏头看向檀穗。
这憨货,“唉”出声儿了都不知道。
小骗子就这点道行,被他一句话吓破了胆,崔兰斋收回目光,颇有些愉悦地入了眠。
一床两梦,相安天明。
翌日檀穗醒来的时候崔兰斋已经不在身旁,他乐得不面对崔兰斋,起来洗漱吃饭后就去了书房,声称要闭关创作。
还是干活吧,忙起来说不定就思绪通达了!
严素端着托盘到院角的石桌前,“小穗今日怎么有些不对劲?”
崔兰斋翻书,没抬头,“让他自家愁去吧。”
严素将茶盏放下,猜测必定是二人昨晚在鸳鸯台发生了什么。他没多问,将托盘上的册子也放下,说:“先前您交代的事。下面人将周围的人都查了一遍,因着其中有迁居的或是别的动向,需得往外查,因此迟了几日。”
崔兰斋拿起册子翻看。
“胜花街以及相邻两条街的范围之间,二十左右的男子大约有一百二十三名,包括本地人士和因姻亲、雇佣关系居住的外乡人士。”严素说,“其中有断袖传闻的只有两人。”
“胜花街刘员外第三子刘安,”崔兰斋有点影响,“听说此人素有丑名?”
这个丑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丑,严素说:“的确是长得不大美观。”
“那应该不是。”
檀穗既然对他和严素之间的关系有错误的认知,必定是有误会,要么是有人直接点了他和严素的名字——这点其实不大可能,两个男子单独出行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何况外面真要是有什么说法,街巷里早就传遍了,否则不是白亏那些老头老太日日坐在巷子里讲人家的八卦?
那要么就是他和严素与相应形容有着巧合的相似,让檀穗因此误会混淆了。而以口相传一个人,不说名字身份,至少得说个年纪样貌。
“彩霞街何家绣坊家的何三,”崔兰斋说,“此人既然已有家室,应当也不大可能。”
严素说:“那便只剩几个没有断袖传闻但时常有年轻男子相伴、出入左右的了。”
崔兰斋看罢册子上列举的怀疑目标,指尖在其中一行小字上轻点,“再细查这两个人。”
严素看了一眼,应声拿过名册,说:“还有一件事。京城里近来为了陆、檀两家的联姻之事又闹了几回。”
两家联姻,其中涉及的关系和利益都是极为复杂的,友人想促成这门姻亲,自然有人不愿成全,彼此总要争斗几个来回。
崔兰斋不怎么关心此事,檀家若真敢和陆家上一条船,那便等着一块儿翻船就好,“陆俭还在渝州?”
“在同一年轻秀美的男子共游山水呢。”严素说,“怕是关系不一般。”
“倒是闲情逸致。太后极力想要拉拢京中权贵,卖侄女儿卖得老脸都不稀得要了,便是为了稳住陆家的根基。”崔兰斋想了想,兴味上来,“要不顺便把陆俭宰了吧?”
陆俭虽嫡非长,却比他那嫡长兄要出息得多,是太后最看重的陆家子辈,宰了他便等同于断了太后的一条臂膀,崔兰斋虽然不会因此痛快,但也不算坏事儿。
严素低声说:“殿下与太后不睦已久,太后三番五次挑衅、谋害殿下,殿下以怨报怨,自无不可。”
“什么以怨报怨,我不怨,相反,我很感激她向五花八门借的这一刀。”崔兰斋偏头,支腮瞧着书房,“我们这段缘分是她一手促成的,我得好好感激感激,想必她在京中听到侄儿的死讯,一定会非常的……激动。让罕言去吧。”
严素应下。
半晌午的时候,有人来敲门,声称是余家的仆人,替自家二郎君带个话,要请檀穗上画舫游船。
那余蔷自从见过檀穗三人,心中惊艳难消,其中檀穗随和活泼又擅丹青,最让他想要结交,因此很快就来请人了。
檀穗正愁在院里不自在,接了请帖立马就答应了,说午后一定准时到场。
回去的时候见崔兰斋支颐着看他,不由脚步一顿,眼尾一飞,“你看啥?”
“我很钦佩。”崔兰斋说,“我们小穗真是到哪儿都讨人喜欢呢。”
不会吃醋了吧,檀穗咳嗽一声,得意地说:“本人天生闪闪发光惹人爱,不好意思眩到你了。”
说罢就大摇大摆地回书房了。
崔兰斋说:“眩到你了?”
严素结合前半句,猜测说:“应该是目眩神迷的眩吧?”
崔兰斋说:“倒是自恋。”
檀穗吃完午饭便洗漱更衣,溜溜达达地出了府。湖岸小船画舫林立,其中一艘双层豪华画舫门前挂着余家的灯笼,那桥头上的仆从一瞧见他便立马迎上来,等他上船。
余蔷为人热情爽朗,邀请的也都是些年轻后生,檀穗和他们年纪相仿,很快就熟络起来。这场子一热,花样也都摆上来,什么斗琴斗酒扔骰子采莲蓬……俗的雅的,檀穗敞开了玩,直到傍晚才停船靠岸,尽兴而归。
刚到水月巷口,檀穗碰见一粗布衣裳的小少年,笑着招了招手,对方跟着停步,唤道:“小檀哥哥。”
“小真呀,”他学着大人的腔调,“今天怎么没去食楼帮忙?”走近了方才看见徐真手里拿着一只药包,“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