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素抬头看去,恨不得把舌头割了。他艰难地念道:“傻、傻子,我走了。”
“走,”崔兰斋慢条斯理地将信折好,温声说,“能走哪儿去呢?”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其余人:
第46章 身份
五花八门琼州总堂大院。
夜幕四垂, 滴滴霏霏,一室明灯。
檀穗躺在摇椅上啃冷掉的糖饼,看见芙蓉瓣从檐上刮落, 淌入雨中。
脚步声匆匆赶来,紧接着来人推开房门, 大步往他面前一杵,一拍手, “小祖宗, 你怎么来了?”
檀穗眼神打量, “元堂主, 你又长身体了,恭喜恭喜。”
元堂主摸摸横向长大的肚腩,顺势在一旁的圆凳上落座, 说:“说吧,遇到了什么麻烦?”
“什么什么麻烦,我好得很。”檀穗伸出手, “拿来吧。”
元堂主茫然,“什么?”
檀穗茫然,“契书啊。”
元堂主挠头,“什么契书?”
“我退门的契书啊……什么意思?”檀穗挠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反悔?哦,你是唬我的是吗?你是差遣我去打白工的是吗?”
他放下半块糖饼,一边撸袖子一边慢吞吞地说:“本人不会讲道理, 但是稍微会一点拳脚, 如果你敢黑我,那就别怪我拆了你这总堂大院。”
他语气软绵绵的简直毫无威慑力, 但元堂主却不敢当做玩笑,无他,檀穗看起来真的非常的不愉快。
“三郎君,别冲动!”元堂主伸手按住檀穗沙包大的拳头,安抚道,“有事好商量,有话好好说,好不好!”
檀穗定定地看着他,“你说。”
元堂主被那双大眼珠子盯得瘆得慌,柔声说:“门规是定好的,咱们当初也是说好的——完成任务才能退门,是不是?”
檀穗点头,“我完成了啊。”
“你完成了?你完成什么了?”元堂主笑眯眯地说,“人家小两口昨晚还在观月桥上甜甜蜜蜜携手同行把偶然路过的雇主气得原地冒烟今日又卧病在床了呢!”
句子太长,檀穗试图理解,“昨晚?”
“啊。”
“不可能啊,昨晚他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的,我们一块儿睡的。”檀穗认真地说。
元堂主被这个“睡”惊到,说:“人家趁你睡着后偷偷出来的呗……不对,昨晚你们就来琼州了?”
“没,”檀穗两只手绞紧了,头开始痛了,“今日才到的……”
四目相对,元堂主说:“啊?”
沉默几瞬,檀穗侧身打开放在茶几上的画箱,从侧面取出一卷画,双手递给元堂主,“你立刻想办法交给雇主,请她认一认。”
元堂主打开画,定睛一看,“诶哟,了不得,”他惊叹,“完美符合啊!”
“是吧,”檀穗无措地说,“我没有找错人吧。”
他看起来极度的无助惊惶,元堂主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来那种情绪并非因为他担心任务失误,而是来自这幅画上的人。
干他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和雇主纠缠,情情爱爱的最可怕,因为说不清楚,分不明白!
元堂主疑心等二郎君知晓,他会死得很惨,“郎君别急,我立刻就去联系。”说罢快步离开了。
檀穗僵坐在原地,开始回想和崔兰斋相处的这些时日,真是奇怪,明明是一场虚妄,竟然大多时候都是美好的……如果真的从一开始就是他认错了人,该怎么办呢?
崔兰斋的脸浮现出来,这个人最喜欢盯着他看。漆黑的眼睛似一面镜子,照出檀穗垂眸躲避,六神无主的窘状。
心事重重地等到半夜,元堂主终于推门进来,将崔兰斋的画还给檀穗,并交给他另外一幅画像。
显然,那幅画像上才是正主。
“……”檀穗抿了抿唇,伸手打开画卷,纸上的年轻男人映入眼帘,五官周正,一袭蓝衫——好眼熟。
“这不……刘家大哥吗?”
不好好备考秋试,在外面一面和女孩子网恋,一面和同窗恋爱,这是不对的,是不对的啊。
他应该崩溃,但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檀穗将刘延的画像还回去,将崔兰斋的画像轻轻放回画箱,沉默良久。
元堂主暗暗观察檀穗的表情,真怕他突然跳起来掀屋顶啊,“任务还有时间……”
“我不做了。”檀穗垂眼,“错了就错了吧。”
元堂主不敢劝,小心地说:“按照门规,如果放弃任务或者任务失败,要……”
“赔违约金是吧?”檀穗没想为难打工人,爽快地说,“三成,就是三百两,我赔。”
他伸手摸腰包,元堂主忙阻止,说:“别别别,我是想说,这钱,二郎君都替您出了!”
檀穗一愣,“什么?”
“其实二郎君先前派人给我传了话,说郎君完不成任务也不要紧,钱他来赔。”元堂主解释说。
檀穗说:“那怎么行,我自己给。”
“诶哟小祖宗,就别为难我了!”元堂主求饶,“二郎君都发话了,郎君的钱,我是真不敢收。”
“哦……这样啊。”檀穗只得先把钱揣回去,“那好吧。”
元堂主松了口气,又说:“郎君还要走吗?若是要走,等有合适的任务,我立马联系你。”
檀穗道谢,捱到天蒙蒙亮便站了起来,揉着酸痛的腰和脖子离开了总堂大院。
雨水涟涟,撑船人放慢速度,稳当地将檀穗送到对岸。檀穗道谢,撑伞下船,隐入竹林一阵穿行,进入竹苑。
摇椅摆在廊上,花清声靠着椅背看书,悠悠地看他一眼,“哟,稀客。”
檀穗把湿透了的伞放在一旁,往廊椅上一坐,开门见山,“我放弃任务了……我认错人了。”
花清声微微挑眉,“你是在为任务失败而难过,还是因为认错人而难过?”
前者只会让檀穗惊惧无措,他说:“其实我更希望我没有认错人。”
如果故事在一开始就定下基调,他对结尾便早有预料,哪怕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感情,所以结束后仍然会难过,可至少不会抱有虚妄的念想。
可事与愿违。
他对崔兰斋的欺骗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他没有喜欢错人,却欺骗错了人。
花清声说:“你喜欢上他了。”
“我先前也会想,如果他不是我的任务对象就好了,那样我们之间就没有欺骗和目的,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向他诉说我日渐明白的喜欢,追求他。可后来再一想,如果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我们或许根本没有办法见面,何谈喜欢呢?”檀穗揉了揉眼睛,低声哽咽,“我为什么这么倒霉啊……”
花清声目光里有一瞬的复杂,安抚说:“也许你们缘分未尽,还有再相见的时候。”
崔兰斋肯定不愿意再见他了,他这么坏。
檀穗凭栏望去,凉雨飒飒,罩住半川山水,几度阴沉,难见晴光。
“‘阑风长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1]。傻孩子,”花清声意味深长地说,“世间缘分,不是几字几句就能说清的。”
*
乌飞兔走,转眼便到了中秋。
仇壹到雅间的时候,檀穗正趴在窗台上看远处街头的杂耍,他比以前瘦了些,从后面看肩薄腰细,仿佛一吹便站不住脚。
“义父呢?”他问。
“去更衣了。”檀穗转身进来,笑着说,“先叫厨房端菜吧。”
仇壹颔首,抬手拉拉窗前的铃铛,旋即脱了披风在桌旁落座,说:“大哥寄回来一些小东西,晚些时候我叫梭儿给你捎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