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其实阿兄对他并不绝情吧?
阿兄只是心中有气,不愿原谅他,但心里还是念着他的,是不是?
“是。”
门外传来内侍的应命声,檀穗匆匆回神,忍不住傻乐一声,赶忙爬下床。
圣旨已下,他先遵旨行事, 夹着尾巴做人再找机会撒丫子溜掉——先前他对沈幽和王梭儿都是这样的说辞, 但他心里明白,这是宽慰别人的, 更是宽慰他自己的。在外头都不好行事,到了王府里头,前后左右都是王府的人,怕是更难找到机会吧?
可一夜之间,这些时日的惊惧担忧竟然因为摄政王就是崔兰斋而全消失了,如释重负的感觉让檀穗起身时头晕目眩,差点栽倒。他揉揉太阳穴,靸上鞋噔噔噔地跑到殿门口,伸手开门。
门外的正是叶自,他露出个笑,上前来,“王妃竟已醒了。”
檀穗说:“叶主簿怎么来了?”
“今日歇朝,您与殿下本该天亮就入宫的,但殿下昨晚交代说今日晚些入宫也无妨,我便过来叮嘱外头这些,叫他们别太早吵醒您,没想到您已经起了。”叶自解释说。
檀穗小声说:“我以为何时入宫是宫里说了算。”
“对别人来说是这样,可陛下自来敬爱咱们殿下,殿下去太早,陛下还要怕他操劳呢。”叶自说。
“原来外头的传言是真的。”檀穗感慨。
“所谓传言都是外头的风声,自然是有真有假,但不妨事,”叶自笑眯眯地说,“王妃到了王府,以后自然有许多时日验证传言的真假。”
檀穗一愣,旋即露出个腼腆的笑来,说:“可说呢!从前我了解的是阿兄,或许只了解了一半,往后也可以了解另一半了。”
叶自暗暗欣慰,说:“王妃再歇息一阵吧。”
“不了,我怕待会儿起不来,或者更困了,反正都已经醒了,就不睡了吧。”檀穗环顾四周,“叶主簿,我可以逛逛吗?”
“当然,这里往后也是王妃的家!金和,”叶自吩咐那内侍,“先替王妃洗漱更衣吧。”
金和应下,侧身请檀穗回殿。
俄顷,檀穗穿着新衣裳在一面鎏金花鸟走兽纹长镜前转圈圈,转着转着就开始傻笑。
“?”金和担忧地看了王妃一眼。
檀穗看着镜中的自己,先前他还觉得王府不遣人来替他量体裁衣是因为敷衍,可婚宴当日穿着的冠服、喜服都是不大不小刚刚好,而此时身上这件常服也是颜色、花样、尺寸都完美贴合他的身形喜好呢!
所以阿兄在准备婚服的同时也给他准备了秋冬的衣物吗!
阿兄根本没有要让他自生自灭的意思!
檀穗揣着一颗飘忽忽的心出了寝殿,顺着石径溜达起来。
王府建筑大气,装潢雅致,亭台楼阁、殿宇水榭、回廊栈道无一不丹楹刻桷、美轮美奂。
现下这个季节,各处的茶、梅等花都开始绽放,桥下池中的水仙凌波轻点,从承晖殿的园子里扭头往殿后方望,还能看到满山的枫叶。而一些此时没开花的草植,大概是成堆的绣球、院墙上的蔷薇、凌霄还有园中那一片玫瑰花田。
此外园内设了许多花架、花台,上面分类摆着盆栽,大小、浓淡、贵贱都有,朵朵饱满。
薛豫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瞧见檀穗正在朱红桥上的花台前看花,他俯下身,脸蛋儿几乎要挨着花。
杨妃茶,倾国名花,轻红烂漫,竟没他好颜色。
檀穗正在听金和介绍这盆花,突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看,循着一望,便对上薛豫面无表情的脸。他心口一跳,立马就不想听了,颠颠儿地下了桥,飞快地跑到书房廊上,“阿兄!”
昨晚还怕得很,今早就巴不得贴上来,如此审时度势,真是做大事的人。薛豫“嗯”了一声,掸着淡紫袖袍折身走了。
檀穗并不计较他的冷淡,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两人到了膳厅,早膳已经布好了,等薛豫在主位落座,檀穗假装没看见金和的指引,直接在薛豫身旁坐下了。
“……”
和檀穗想象的奢靡不同,桌上的食物除了餐具、样式精致一些,完全是只有两个人的分量,也没有一份菜式吃三口就撤下的规矩。这让他想起了从前碎雨小院的那些日子,最大的不同应该就是严清不能再上桌了。
察觉到檀穗的眼神,刚进来的严清微微抬眼,颔首行礼,“王妃。”
檀穗回以微笑,“严二……严长史!”
婚宴之前,侯府的人给他介绍了王府要紧的僚属人物图,排第一的便是严清——王府的长史官,摄政王特助,专管王府政务,手下有一帮王府属官。这个职位在吏部记了册的,是五品官。
摄政王微服出游时能放心把长史官带上,就能侧面说明王府的僚属系统是很健全的,都能干活。
严清在和薛豫禀报正事,檀穗懒得听,大口吃饭。不愧是王府,厨子真厉害,桌上的藕粉桂花糊、翡翠蟹黄烧麦、水晶虾饺、素春卷、火腿烩鲜蘑、菊苗煎道道都喷香可口,特别合他的口味!
用完早膳,两人简单洗漱,便要出门了。
叶自替薛豫披上披风,等檀穗裹着同花样披风过来,便送着二人出门,路上叮嘱说:“王妃虽是头一回入宫,但不必害怕,凡事有咱们殿下在。”
“嗯!”檀穗笑着说,“外头风冷,您别送了,快些回去吧。”
薛豫瞥了叶自一眼,老叶笑呵呵地一捧手,没有继续跟着了,站在原地目送。
薛豫人高腿长,步步生风,檀穗步子小些,又想要挨紧些,走着走着便小步跑起来,哪知薛豫突然停下,两人就撞上了。
薛豫垂眼看着檀穗,檀穗识相地后退小半步,仰头憨笑。
薛豫收回目光折身往前,檀穗便立刻颠颠儿地跟上,知错却不改,还是要蹭着薛豫走。
新婚夫夫很快就消失在游廊尽头,叶自负手往回走,对跟上来的严清说:“情况比我想得好啊。”
严清说:“怎么说?”
叶自说:“昨夜我见王妃哭得厉害,以为是个胆小的,今日却知不然不然,分明特玲珑大胆一孩子。”
严清失笑,“王妃那胆量不好说,偶尔胆小如鼠,偶尔铁胆包天,咱们殿下都拿捏不准的。”
两人一道往回走,叶自说:“胆大好!否则一个冷、一个怯,光靠外人也不好成事啊。如今则好了,王妃有意挽回殿下,事情便成了一半了。”
两人对视一笑。
另一头,檀穗跟在薛豫后头爬上马车,一时瞠目,“好大!”
这简直是古代版的豪华房车,外头贵气坚硬,里头分了里外间,用推拉木门隔开。金和等四个随行的内侍坐在外间,檀穗和薛豫坐在里间,马车里衣柜、书架、茶几、琴几等应有尽有。
坐垫是三面包圆了的金丝兰花纹软垫,柔软亲肤,檀穗撑着坐垫挪到薛豫身旁,连大腿都要挨在一起。
薛豫将眼神从手中的书本中转移到檀穗脸上,不语。
檀穗主动找话说:“阿兄,你还是那么爱看书,以前我都以为你是在装书生范儿、文化人儿呢!”
“?”薛豫说,“你在挑衅我?”
平日嘴巴甜的跟什么似的,怎么有些时候这么不会说话?
“没有没有!”檀穗抬起双手疯狂摆动,“我不说了嘛,阿兄别生气。”
他蔫儿了一小会儿,又凑到薛豫面前,没话找话,“阿兄,你看的什么书呀?”
薛豫拿起书本,展示封面,只见几个大字——绝命酷刑十则。
檀穗嘴角抽搐,“……您继续看。”
不尴不尬地到了宫门口,金和推开门,薛豫率先起身往外走,檀穗连忙跟上。
马车前早已候着一队宫人,见到他们便行礼问安,为首的年轻内侍是太宸殿的淳喜,黄内侍的徒弟。
“免礼。”金和微微抬手,一名内侍便上前吩咐喜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