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倒也没仔细询问,只问了保人名号,以及:“可是有疾在身?”
“旧疾。”陈秉苍白着脸咳嗽几声。
“进去吧。”
进了栅栏,验身查体,并一一检查考篮物品,只要查出夹带,当场处理。
陈秉刚进入,便听到了一声粗喝:“拿下!”
有考生被查出写满细字的绢条,当场被衙役架走,且套上枷锁,拴在门口石桩上示众。
一时之间噤若寒蝉,场外直接有考生如同惊弓之鸟般眩晕倒地,人事不省。
陈秉:“……”
就在他经历搜检,徐徐步入号舍的功夫,已经有两个人被抬出去。
陈秉不由得唏嘘,看来晕考场被抬出去,是科举历年常有的事。
这才仅仅只是考秀才,就这么紧张?
再者,考生的年龄更是横跨数十载,有十几岁的小少年,也有五六十白发白胡须的老童生,当真是白驹过隙,仿佛在这个狭窄的考场里,便浓缩了人的一生。
也是巧了,陈秉隔壁号舍,就是个白胡子老爷爷。
两人进入号舍时互相看了眼,陈秉见了都忍不住想咳血一声,以示敬意,表明自己同属于“老弱病残”组。
眼前的号舍,也就是考棚,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黑洞洞的,看着像是蜂巢,亲身坐进去,也跟蜂巢别无二致……啊呸。
这简直就像是监狱。
约莫有五六十排考棚,每排又有二十间考舍,堪堪挤下上千考生,然而占地面积并不广,一间考舍,宽度约莫一米,纵深不到一米三,高度也就两米出头多一点。
比现代卫生间的蹲坑还要窄,内里就两块活动板子,一块给你坐下,一块充当桌子。
临近茅房的“厕号”更是窒息。
方寸之地挤下这么多人,霉味、汗味、臭屁味儿……混合交织,幸而陈秉他能屏蔽掉自己的嗅觉,坐在那倒还算安逸。
到了卯时,外面猛地敲了三声,又放了炮仗,学政官到,封闭考场大门,分发试题。
院试一共就三题,首题四书,次题五经,最后诗题,分别考四书五经和文采格律。
一般人考科举,并非死读书,而是要先打听主持考试学政官的名号,喜欢什么样的文风,再投其所好,以此谋得高名次。
这次主持考试的李学政,陈秉就没打听他喜好,姜漓更不知还有这一茬,至于张氏母子,更不会宣扬这些事。
是以,陈秉面对眼前三道问题,没急着答题,而是在思考自己如何行文。
第一题考得是儒家《中庸》里的“中和”之道;第二题是关于平抑物价,调剂运输方面的财政议论;最后一题,赋诗,观海。
他没兴趣夺得魁首,混个中流就行,于是陈秉决定采取“稳如老狗”的文风。
主打一个“稳”字,观点中庸不出挑,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行文华丽。
这样的文章,没有尖锐的观点,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当然,也不会令人耳目一新。
考个秀才妥妥的。
不过,陈秉他自己也忘记了,他眼里的观点不出挑,在这个时代当真不出挑吗?
再来,从小养成的行文习惯,那就是——“一字千金”。
能用一个字描写事情,就绝不多用一个字,最好“一字纳万千。”
他从小学写文章,学的就是慎用或者说是禁用任何中性字词,尤其是在任何语境下都能通用出现的字词,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词汇,这些词汇意味着万能,同样也代表着“不精准”。
……
李学政巡视考场,不经意注意到了陈秉这边,其实想不让人注意都难,一个俊雅青年,一个白胡子老头,两人坐在一起,如同深夜璀璨明灯。
他对陈秉心生好奇,这等模样学子,写出来又是何等锦绣文章。
就在他走过来时,陈秉早就留意到他的脚步,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在考试的时候被监考员探查答案,于是他拿出自家夫郎准备的白棉布条。
“咳咳——”
白棉染血,触目惊心。
李学政人傻了:“??!!!”
止住了步伐,到底一脸惋惜的摇摇头走开。
第17章 好胜心
酉时(下午五点),漫天是金红的暮色,贡院外集满了人,个个翘首以盼,等待里面的人走出来。
姜闻瑄被吞没在暮色里,也吞没在众人的视线里,但凡路过的,是条狗都要往他身上扔个眼神。
羡慕、嫉妒、怨恨……
诸多情绪暗藏在眼神中,让姜闻瑄如芒在背,恨不得高举一块牌子,大喊一声——“冤”!
“好一个绝代佳人……怎么看像是配了个草包?”
“看这模样,便知不学无术,美人能瞧得上他?”
……
姜闻瑄握紧拳头,他要怒了,心想你丫的才草包,你丫的才不学无术,小爷我是个天才,轻轻松考个秀才——休要在这里侮辱人!
积攒一股脑的怨气即将外泄,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前方的鎏金色,又憋了气一般,将王八头缩回去,不敢吱声。
“哥,但凡你十年前作这样的打扮,媒人都要踏破咱家门槛——”姜闻瑄双手垂在肚脐下,颇为幽怨地开口。
谁曾想啊,看了这么多年的戏,愣是没有一场戏,比今日更精彩。
大清早天光未亮,灯火朦胧时,旁人把他当成是秉哥的夫郎,暗讽他是霸王硬上弓;眼下暮色四合,更好了,旁人把他当成是他哥的夫君,还是那种走了狗屎运的草包夫君。
这些个眼瞎的,愣是没人认出,眼前的身影,是姜氏武馆家的漓公子。
不同于往日的窄袖干练武装,斜晖之下,姜漓换上了一身鹅黄交领大袖衫,细腻的软烟罗质地,外罩一层轻纱,落日凝在其上,泛出蜜蜡般的润泽,却又呈现出一种朦胧的,刚孵出鸟雏般的绒毛感,仿佛他自身在发光。
下摆是略深的郁金色,边缘使金桂丝线绣上了缠枝秋菊纹,花纹若隐若现。
墨色长发束起玉桂枝高冠,半披着发,数条金丝编缀珍珠黄玉的细链顺着耳缘垂到腰,华美中透出几分温婉之色。
螺子黛轻扫过剑眉,唇上染了极淡的口脂,脸颊不施胭脂,那一点浓的朱砂痣掖在金光里,眉眼清晰如画,不似凡人,倒像是受信徒供奉的鎏金观音像。
“你想挨抽吗?”姜漓回首睨他一眼,他剑眉微蹙,紧抿着唇,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看什么都不顺眼,只觉得自己是秋日的银杏树,满树黄叶,经风一吹,处处都在摇晃。
姜闻瑄猛地后退一步,抬起手来,劝说道:“哥,你这样不对……有杀气!”
姜漓眉眼一挑,“这身打扮,不适合?”
“哥,”姜闻瑄顿了一下,他咽了咽口水,艰难道:“哥,你适合不说话,还有那眼神,要温柔一些,最好是低眉顺眼的——”
“嗯?”
姜闻瑄迅速道:“就我平时在你面前那样的。”说完后连忙捂着屁股跑了。
“——我真抽你!”
他的话音刚落,那边却敲响了铜锣,待得三声响后,考试院门被拉开了,考生们潮水似的涌出来。
姜漓站在树下,边上三名大夫和一辆马车,他屏气平缓了心绪,望着人群搜寻。
此时苍穹收敛了天光,天地光影又暗了些,着急的人点燃了灯笼,各式各样的光来回交织,一缕薄暮萦绕在他衣角。
人群好似褪色的水墨,但总有浓墨重彩的一笔于留白中重现,陈秉敛袖走出人潮,他的步履总是不疾不徐,
四周有人在笑,有人哭,他端立在暮色里,往来处看去,正对上那道软烟罗的金蜜色。
蓦地一怔,随后徐步走进。
“漓哥哥,不负所望,到底没被抬出来。”
“嗯……”姜漓敛着眸光,也不去看他,在脑子里脚踩姜闻瑄胸口三下,只转过身,从荷包里拿出碎银子,三个大夫守了一天,每个二两银子打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