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考科举(23)

2026-09-16

  完全不分青红皂白,纯看是不是同党。

  这样的朝堂,善于经营结党者升迁,因此,很多书生学子来到京城的第一课,便是学习“结党自保”。

  李学政看清了其中的厉害,却也无能为力,束手无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厦倾覆。

  但也总想做点什么,至少经他手下,能稍稍捞选出一些能人志士。

  “大人,所有‘荐卷’已出,其中有一卷极为出挑,我等八位阅评过,皆认作上佳。”

  “卷在其中,大人读过自当知晓,我等不必多言。”

  李学政听闻此言,怔愣一瞬,陷入沉思,他不急着询问,而是思考可能出现的场景。

  很多人都当他是霍党中人,自当推崇霍党文风,锦绣空洞,言之无物;而调查更深些,又能探听得知他是霍党中的夹缝人,想要从一众学子中出挑,那就别具一格,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学政便猜测可能出现了一位敢于针砭时弊口吐利剑的奇才,文章俊秀绝伦,只因文采冠绝,着实无从打压,无可辩驳,无一能盖过其风头,方才有八位所言。

  抱着这样的期待,李学政独坐内堂,开始通宵阅卷,他的神色凝重,目光如炬,然而眉头却是紧锁的,这卷不是……如此平庸,怎可评为“荐卷”……这位虽然锐意进取,但也称不上文采冠绝……不对,尽皆不对。

  直到有一份试卷出现在李学政手中,初初看完之后,烛火映照下,李学政只觉得通体生凉。

  夏日的夜里,蝉燥蛙鸣,竟生出一身的冷汗,风吹过,才觉后背湿透。

  不是这文章写得坏,也不是其中内容尖锐刺目,而是这文章写得太好了!

  无论是个什么党,无论崇尚什么文风,都只能无可辩驳的评个“好”字。

  “此答卷严守格式,起承转合严丝合缝,竟无一丝逾矩,观其用典更是信手拈来,呼吸间皆是文墨,不偏僻炫技,却能写得如此锦绣……足见其功底之深,文气贯通,老辣是极。”

  和这文章水平相比,其他童生所作,简直跟茅房里的石头没两样。

  此为案首,无可辩驳!

  但事情没完,只看这文章水平,他日皇榜高中,也不过时间问题,于是李学政便由此文章开始推想答题者为人。

  如此文气,去考举人都够了,却出现在童生考场,定然是位年轻人,弱冠年纪,天纵奇才,然而他的文章里,却毫无少年意气,说是“静水流深,温润端方”倒是好听的,实则可见其“心机深沉,善于谋算经营”。

  这家伙,这样的文章,待他明日成长起来,可为“霍党头目”。

  说他是霍首辅第二,也不为过啊!此子还比霍首辅更加文采飞扬,底蕴深厚。

  如此文采,写出来的文章,无激烈语,也无乖张气,绝不是他为人平庸,老成持重,而是他精于掌控,以至于臻境。

  “妖孽!此子是个妖孽!”

  李学政额头尽是冷汗,这一场过去,他必是要大病一场,如此文章,自己必须亲点他为案首,更是他的……座师。

  他座下出个霍党头目?或者培养出第二个霍首辅。

  李学政脸色煞白,嘱咐亲随道:“调卷,将玄字七号原卷调来!”

  他要亲查他笔墨,由字观其为人,这是国之大幸,还是国之大难。

  不多久,原卷呈现在他的案头,等到原卷映入眼帘,李学政更是恍如做了一场噩梦。

  规整的馆阁体,严整,俊秀,字迹笔墨上佳。

  “呵?为人?”

  “妖孽!妖孽!”李学政颓然坐于圆椅上,到底舍不得放下手中文章,这名考生,他简直就是个“迷”,无法观其为人秉性,但他的冠世文采,又实属稀世罕闻。

  揉着太阳穴,将手中文章再读一遍,细细观其文辞之后,李学政又看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怎的……

  “等等——是我多想了吗?”

  “看着好像是很平和,也没骂人,也没指责谁——但怎么又感觉,骂得还挺脏?”

  李学政拿着文章,一会儿觉得自己眼花,一会儿觉得自己多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文章粉饰太平,一会儿又觉得骂得特脏。

  举个例子,就好比是“篡改”和“窜改”这样的词语,就说窜和篡吧,窜,老鼠在洞穴里乱窜,这种上蹦下跳的感觉可见一斑。

  而篡,则是代表人的私心。

  一个是无意为之,不经意的窜改;一个则是有心为之,私心的篡改。

  两者混用也不能说错,但篡改带贬义更深!

  诸如此类的字词,若不去计较的话,好像差不多,若去细细计较的话,又好像是多心。

  不说民不聊生,说“元气暗耗”;不直言腐败,而说是……

  你要说他行文粉饰太平,却又好像藏在文辞里冷眼讥嘲。

  同样的一篇文章,竟给人看出了两种感觉:

  这到底是老谋深算心机深沉之俗客?还是遗世独立冷眼观世之谪仙?

  李学政想了一夜,愣是也没想明白,但他觉得这文章是宝藏,这考生绝对是个妙人。

  “这文章有股子仙气。”

  他被归类为霍党,定这样的文章为案首,毫无异议;其他人看见这等文章,也无从辩驳。

  再来就是,普通读书人只能看出其文采,看出表面一层;而仔细钻研者,又能品出另一层含义,当真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简直是骂人的最高层次。

 

 

第19章 《续三元》

  第四日夜里,李学政与其他八位房官闭门商议,确定最终录取名单及各考生名次。

  “推此卷为案首,可有异议?”

  “无异议。”

  ……

  定下名次后,几位书吏填写草榜,等到第五日黎明破晓时分,本县县令等地方官员作为监临官登场,当众拆开原卷官封,露出考生名姓籍贯,再将草榜编号与姓名对应,撰写正式榜文。

  外面曙明,鸡叫过三回,屋内还燃着烛火,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眼巴巴盯着衙役拆弥封,从最末尾一名拆到最前的案首。

  封印揭开时,所有人张望而去。

  “陈秉,年二十,本县附生……”

  苟县令脱口而出:“竟是他!”

  而李学政则注意到其后的外形描述,“身高、面白、病弱、俊美、无须”。

  他在脑海里照葫芦画瓢,回忆当日考场上所见的考生,病弱?俊美?

  先浮现出一个白胡子老头的模样,再来就是一个姿容清俊考场咳血——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苟县令。”李学政目光转到县令身上,“你认得这名陈学子?”

  “不敢欺瞒学政大人,陈秉此前两回考试,分别为我县县试案首,府试案首……”

  李学政讶然片刻,随后又觉得理所当然,“岂非是连中小三元?苟县令,你们县里可是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由我观之,此子日后在官场必定大有作为!封侯拜相,非等闲也!”

  他这话一出,目光还是盯着县令,然而苟县令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唉,这个,大人——”

  苟县令揩了揩额头的汗水,目光接连闪烁,他此刻的心情就是——阎王爷早上发来拜帖,说今夜子时收你来了,待得黄昏,皇帝圣旨降临,说封你作宰相,呵呵,这谁能笑得出来?

  整个县的人,也不单单是苟县令,谁不给陈秉下了一道阎王帖。

  在他们眼里,陈秉早就是个必死之人。

  ……且这陈秉,还给老哥儿当上门赘婿去了。

  苟县令咽了咽口水,额头上的汗越擦越多,后背也渐次湿透。

  李学政上下打量眼前的苟县令,他轻蹙眉头,“这陈学子为人如何?”

  “可是为人性情孤傲,不喜交际?”

  苟县令连忙道:“不是,陈学子性情柔和,温润尔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