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官看完,沉思良久,“三场文章,一气贯通,第一场见学养,第二场见才干,第三场见胆识,此子有大才。”
最后评注:三场俱佳,尤以第三场为最。学养,才干,见识具备,更兼风骨清绝,当为魁首。
……
到了九月初八日,明鉴堂中,最后的定榜会。
共取八十名举人,已初步排定,但解元的位置,仍有争议。
要知道这解元的文章,是要进京的,上面怪罪下来,谁都当担不起。
“地字十七号文章虽好,但第三场言辞过直,恐树大招风,不若取玄字七十号卷,此子文章四平八稳……”
“地字十七号卷三场皆为上上,尤其第三场,句句切中时弊,这才是经世之才!”
……
最后主考官唐延年站起身来,“科场取士,取的到底是什么?是四平八稳的文章?还是针砭时弊的见识?是迎合流俗的圆滑?还是坚守本心的清正?”
“既然是本官主考,要取的,就是这等有风骨,有见识的士子,地字十七号,当为解元,谁还有异议?”
此时无人再答。
“既如此,解元,地字十七号。”唐延年提笔,在黄榜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
榜单既定,便到了拆封弥的时候,书吏捧着字号簿,当众拆封,“地字十七号——淮宁府清河县,生员,陈秉。”
“陈秉……”唐延年等念着这个名字,实属有些陌生,对不上名号,这不对啊,按理来说,可能夺魁的考生,在考试前便小有名气才是,或是几大书院魁首。
“他是梅溪书院院首!”
“据说是身体病弱,性情温和,常带一奶娃,只因过于羸弱,众人都当他撑不过三场考试,是以——”
“他好像还是谢修的徒弟。”
唐延年不可置信惊呼出声:“什么?!”
谢修,居然还是谢修的徒弟,怪不得——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原来是谢修,这师徒俩,倒是风骨相承。
*
九月初九,放榜日,距离考试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两个小崽子都四个月大了,陈秉抱着韫哥儿去看榜。
姜漓怀里抱着无辜脸的清宴,小家伙还不知道自己被嫌晦气了。
陈秉一瞧好大儿那张脸,便觉得父子俩属于“黑黑加倍”,关键时候需要远离。
“中了中了,哥夫肯定能中吧?”姜闻瑄焦急不已,手心里攥出了汗。
鞭炮声响之后,衙差们捧着黄榜出来,站在高台上,依次展榜,且从末尾第八十名开始,倒着唱名。
“第八十名,淮宁府清河县张文亮。”
“第五十名……”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带着一众欢呼声,姜漓紧张急了,又盼着听见陈秉的名字,又庆幸没听见陈秉的名字,“还没念到,那就说明名次在前。”
姜闻瑄焦虑急了:“第十名了,还没有听见哥夫的名字。”
第五名,是知名才子顾知远,人群一片哗然,“名门顾才子竟然才第五名?”
第三名没有。
第二名仍是没有。
最后,唱号的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这才用尽全身力气:
“平靖十七年,两江省乡试,第一名解元——”
他又顿了顿,眼睛扫过众人,享受一番万众瞩目的滋味,这才唱出名姓:
“淮宁府清河县陈秉。”
四周一片静寂,全都懵逼了,随后人群炸开:
“陈秉是谁?怎么一开始没听说过!”
“那……那个奶娃书生啊!”
“天哪!这抱着娃不仅能中举人,还能中解元?”
……
“中了中了,我哥夫中解元了?”姜闻瑄乐傻了,吓了半天,还怕是落榜了,竟然是第一名。
“阿宣,你听见没,我哥夫中了!”
林遇宣更是呆滞了,解元,第一名?
……瑟瑟发抖。
“夫君!夫君!中了中了!真给考上这什么解元了……”姜漓抱紧了怀里的小清宴,在他脸上亲了口,“我们家清宴旺爹吧,你爹日日抱着你念诗书,真给中了解元。”
陈秉嘴角抽抽,他深切怀疑是这臭崽子带衰他,抽屎号。
“韫哥儿才是爹的幸运星。”
人群里听到这边的动静,各个都往陈秉身上看过去——妈耶,真有奶娃!
这个容貌气质出色,怀里抱着漂亮小奶娃的书生,就是本届的解元?
姜闻瑄:“哥夫,你中了小三元,现在又是解元,该不会要中个大(*)三元吧?”
陈秉:“建议你吃个菌子冷静冷静。”
科举到了这里,最终排名已经不单单是才学见识,而是时机和运气。
陈秉就想随便混一混。
总不至于能混出个大三(*)元来,这凭什么,凭抽屎号的运气吗?
第52章 字字泣血
“哪位是陈秉陈老爷?解元公何在?”
公布完排名后,几个衙役排开人群,为首的贡院书吏迈着四方阔步,手捧大红喜报走出来,高声唤解元。
所有人看向陈秉,陈秉将孩子递给姜闻瑄,走上前去,“学生便是。”
书吏和旁边一众衙役连忙躬身相让:“恭喜解元老爷!学政大人有请,请老爷移步贡院叙话。”
这是乡试惯例,放榜后,解元单独拜见主考官、本省学政等一众考官。
陈秉对姜漓道:“你先带着孩子回家等着我。”
姜漓摇摇头,目光坚定道:“等你一起回去。”
陈秉颔首,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走入贡院,他今日一身天青襕衫,如一株雨后青莲,层层叠叠,卓然而立于水中。
贡院至公堂内,主考官唐延年等早就等着他到来,主考官坐正位,副主考和其他十八位房官分作两侧。
“学生陈秉,拜见座师,拜见诸位房师。”
唐延年那张古板严肃的脸破天荒露出一丝柔和的笑:“不必多礼,看座。”
这是解元的殊荣,其他举人只能站着回话,唯独解元有位置。
主考官仔细打量陈秉,学子襕衫,清隽书香气萦身,面容俊雅,眼神温和澄澈,行止间有一股从容不迫的雅正气度。唐延年不由得心下暗自点头:谢公这个弟子,果然不凡。
“你的文章,我们都看过了,三场俱佳,难能可贵,尤其是第三场,吏治一文,甚得我心。”
“学生狂言,蒙座师不弃。”
说着客套话,陈秉感到一阵无聊无趣,还不如回家逗小崽子们玩。
“不是狂言,是真言,科场之上,敢说真话者少,你能写出那样的文章,足见心志——”
“咳咳——”新晋解元当众咳嗽了两声,竟呕出一口鲜血,再看他抬头时面白羸弱,身似青竹,血如朱砂,触目惊心。
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站了起来,唐延年更是走过去扶起他的身体,满眼皆是惊骇,“你、你的身体——”
“学生天生不足,重疾缠身,失态了。”陈秉低垂下眼眸,鸦羽睫毛如同扇子般展开,所有人看不清他的眼色,只能看到纤薄的眼皮,挺直的鼻梁骨,微微张开的薄唇浮着血色。
脆弱中透着三四分倔强,叫人动容不已。
“千万莫要这般说话。”唐延年满眼都是心疼,这是天妒英才啊!
而两侧的房官,尤其是保守的何大人,此刻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原来那文章竟是字字泣血,自己却有眼无珠,捏轻怕重,毫无担当,险些损害了这么个惊才绝艳的人物,竟险些把他的文章归为次等。
我真是该死啊!
再一抬头,何大人已经泪流满面,尽是后悔。
“你这身子……乡试三场,如何撑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