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垂着眼虚弱道:“有内子照料汤药……加上又有幼子在侧,想着幼子无辜,便不敢倒下。”
满堂动容无比,别说是何大人,其他十几位房官有一半也在悄悄抹泪。
其中有个王英,也是十八房官中的一员,本是霍首辅门下,得知陈秉中了解元,又是谢修的徒弟,今日本想对他关注敲打一番,或是令他当众难堪。
可看见眼前此景,物伤其类,一个病弱呕血的解元,何苦去为难他呢?
那简直不是人!
“难为你了,鹿鸣宴在五日后,你身子若撑得住便来,撑不住也不必勉强,一切需以修养为重,本官会命太医院递帖子,请本省最好的大夫为你诊治,进京前,务必养好身子……”
“谢座师。”陈秉刚好要起身行礼,被唐延年按下。
“免礼,去吧,好生休养。”
陈秉被人搀扶着出了贡院,嘴角的鲜血还没擦干净,一身洁净青衣襕衫胸口染血,似一朵朵梅花绽放,姜漓见了他焦急不已,“夫君,夫君,你没事吧……”
陈秉把头一歪,倒在姜漓怀里。
其他人见状,登时谣言四起,之前还是奶娃书生,现在变成了“病弱书生抱娃参考,咳血中解元”的悲情故事。
“你们听说了吗?那陈解元可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写完了卷子!”
“何止呢,他夫郎抱着孩子在贡院外面等了三天,每场出来,一家人就在寒风里互相取暖……”
“这也太感人了吧!呜呜呜……”
……
姜漓连忙让人去喊大夫,一边喊着夫君,一边泪眼朦胧抱着人上马车回去,旁边的姜闻瑄等人根本不敢吱声,青菱也含着热泪,奶娘们抱好两个奶娃。
“夫君,夫君,你千万别有事,你有事我怎么活?”姜漓手忙脚乱去擦他嘴角的血渍,豆大的泪珠子一个接一个坠下来。
冬天过后,陈秉身子一直表现的不错,也没再咳过血,整日还能抱着孩子念念诗书,便都忘记了他身体不行,只当是身体大好了。
往日总担心他在考场里给人抬出来,今日真被人搀扶出来,姜漓才懂得这种时刻多绝望。
“我不要当寡夫郎,我们回家去吧,别参加什么科举考试,也不要功名了,你整日就在竹里馆里待着——”
姜漓哭得稀里哗啦,朦胧泪眼中看见身下那尊病弱的躯体,似乎是……吐了吐舌头?
马车仍在粼粼前行,四周的空气变得无比静寂,他再定睛看一眼,是自家夫君闭着眼睛的睡颜。
陈秉笑着睁开一只眼睛,又冲他做了个鬼脸。
姜漓怔在那里,不可置信瞪着他,好半天没出声,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嗝——”
许是大悲又是大惊,岔了气开始不受控制打嗝。
好容易撑回屋里,大夫过来了,诊完脉,只是摇了摇头,“陈解元油尽灯枯之相,老夫无能为力……”
刚才止住的眼泪,这会儿又开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姜漓抱着自家夫君哭,把自己哭成个泪人,又哭又打嗝,好不可怜。
姜闻瑄垂头丧气在屋外,揉揉自己的脑袋,“好好一桩喜事,该不会变成丧事吧?呸呸呸——我这嘴瞎说什么呢。”
屋内,姜漓还在哭,两个孩子受了影响,跟着此起彼伏的哭,他含着泪呜咽着哄孩子。
“我都不知道漓哥哥这么能哭……”陈秉睁开眼睛,感受到全院一副哭丧的氛围,惊觉自己这一波玩得有点大。
想偷个懒而已,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自己老婆都吓得半死,有一种要跪搓衣板的不妙预感。
“你,你还说话,快躺着休息,我已经叫人去请其他的大夫,刚才那几个,肯定是庸医——夫君,你不会有事的对吧?”姜漓眼睛肿了,喉咙也肿了,说出来的话哑声哑气。
陈秉贴近了他,坦白从宽道:“刚才在贡院都是我故意装的。”
“我不信,你别哄我了,说什么能陪着看咱们的孩子长大,都是骗我的。”姜漓揩着眼泪,想到刚才几个大夫都说他油尽灯枯,只当是陈秉在哄他,怎么都不愿意相信。
陈秉叹一口气,这下真的玩大了,“罢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信,那么夫君只能身体力行让你相信。”
“来战吧。”
这下姜漓哭得更厉害了,嗓子也更哑了,到后来都哭不出声,呜呜咽咽的昏睡过去,再醒来就看见某个王八蛋抱着韫哥儿,见他醒来还一脸人畜无害的笑。
陈秉自认肯定要挨抽了,主动把脸凑上去,让他发泄。
姜漓却是抱着他,喜不自禁,“还好,温的,是活人,还怕你得马上风死了——”
陈秉:“????”
这病弱人设如此坚强?
“我真的没事,就觉得跟那些考官虚与委蛇实在有些厌烦,于是就想装病躲过去,其实身体一点大碍都没有。”
“夫君,你好好躺着休息,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
陈秉这才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他顶着一张病弱的脸,和油尽灯枯的脉象,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宽慰家人,让他们别担心。
没一个人相信,都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玉琉璃。
他也只得老老实实躺着,装成一个病弱的郎君,看着姜漓在身边忙前忙后,内心自责不已,却又贪念这样的时光。
当一个病人,被人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珍视着,让人沉沦在其中。
“夫君,贡院那边来人说,你不必去参加鹿鸣宴……”
陈秉摇了摇头,之前对这种场合避之不及,这会儿主动前去,他打算好好结交一些学子,铺一铺人脉关系。
躺了三日,也让身边的人担惊受怕三日,陈秉才意识到自己过于任性自私,去年他也时不时装病咳血,只当是好玩儿。
前几日在主考官面前故技重施,却把所有人吓了一大跳,他才知晓,今时不同往日。
在这个异世,多了很多在乎他的人,他也不是茕茕孑立的一个人,他是姜漓的丈夫,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情,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塌下来。
本来没心没肺活在当下的漓哥儿,给他吓得夜里做噩梦,半夜三更起来哭,茶饭不思,短短两三天,人瘦了好大一圈。
陈秉向他展示异能,他也不相信,只当自己是变戏法哄骗他。
更惨烈的是,他一用异能,这具身体看起来更加惨烈,更是止不住的呕血,实际上吊着那一条命,并没有大碍。
这具身体承受不起那样庞大的能量,除非他愿意将异能散去或者封存,才会恢复健康,否则就会一直是这样气若游丝的状态。
但他怎么可能散掉能力。
“我的身体已无大碍。”陈秉笑着捏捏姜漓的脸,不好再偷懒了,也不想让姜漓担心,总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姜漓红着眼睛:“夫君,回去之后,你每天就在家里看书写字,别去考那些个状元解元的,咱们不受这个罪,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放心,夫君肯定给你考个进士回来。”若是放在去年,陈秉也就答应了,眼下姜漓生意越做越大,他也越来越在乎老婆孩子,在这样的封建王朝里,能有功名在身,也能令他们少受委屈。
再怎么偷懒,也要庇佑好自己的爱人和孩子,不可让他们受委屈,也不愿让他们受人嘲笑,被人看轻。
将来若是入翰林院,或者去当地方官,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都行,前提是那些人别来招惹他的老婆孩子,否则他也不介意造反。
陈秉拍着他的背轻哄道:“漓哥儿,你别哭了,哭得我都心疼——我都不敢吃软饭了,最怕你的眼泪。”
“你还真跟瑄弟弟说的一样,时时拿着根鞭子在人身后,让人不敢停歇。”
姜漓揉了揉眼睛:“你乱说什么,我何曾拿鞭子抽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