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所以跟着解言,是为了能搏个荣华富贵,但要是这假冒皇嗣一事传出去,西朝一下子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伪朝,他们这些人就都成了伪朝附庸,日后清算,只怕连低等世家都混不上了。
何况,人人都有私心,即便他们论势力无法与解家相抗衡,他们就心甘情愿为了解家登位奉献己身吗?哪怕他们没那个心思篡位,但也不乐意冒着风险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只看当初解言为了与其他两朝争长短,而放异族入关,就可知此人生性凉薄,心狠手辣。谁知道一旦解言反应过来,为了不将这等丑事传出去,会不会直接将他们统统灭了口?
这帮世族在平日遇到朝事时,总是你推我拒,非要浪费个数十日才能拿出章程来。可是一旦和他们的身家性命有关,他们的反应可敏锐得多。
在得知了这等大事的当天,就有果断的人收拾家当,决定远走。
反观解言却没有这么大的魄力。
当初他放异族入关,原本以为异族把成都王赶跑后,他再率军将异族围剿于关内,心中存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打算。
结果最后事情并未按照他的计划发展。成都王那数十万大军如同一盘散沙,根本没和异族打起来,这位贪生怕死的王爷直接带着小皇帝和旧朝朝臣仓皇跑回西南。异族的兵力没能被消耗,反而在京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补足了粮草和物资。此时他若是再凑上去,定是一场恶战,且胜负难料。
他的私心那般重,当然不会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于是只能担下了与异族狼狈为奸的恶名。
他毕竟出身世家,自小学习礼义廉耻,当初他将解后带出京就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头。
背负上恶名非他所愿,是以尽管他清楚为了解家大业,假冒皇嗣一事绝对不能传出去,但他却没办法在第一时间下令,将上朝的大臣尽数灭口。
那可是他所掌三州内各大世家的家主,他若真敢这般做,岂不是逼得他们联合起来造反吗?
就连他手下得力的将领中,大多数也是出身世家。也即是说,即便他下了令,手下人也未必会真的举刀向自己的亲朋。
是以他第一时间要去找的反而是当天就被软禁起来的解后。
解后身边的侍从宫女全都被拉下去审讯,整个宫殿被侍卫包围,殿内唯剩她一人。
她依然穿着上朝时的朝服,原本凌乱的头饰和衣服早被整理好,端正地坐在正宫主位上。
殿中空旷,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见,何况是如此清晰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目光挑衅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却并不先开口。
解言恨她恨得咬牙切齿,一看她的模样就想起了今日朝上对方带给他的羞辱,他目眦欲裂,眼睛被熊熊怒火烧得发红,下一刻便要抬起手来。
却见解后嘲讽一笑:“乱臣贼子这就想对本宫动手了吗?无妨,不过是又为你欺君罔上的罪名多加一份证据罢了。”
这般风轻云淡的态度却让解言没来由的心虚,他只好恨恨地放下手,沉声道:“你就乖乖地做你的太后不好么?身为解氏女,非但不为家族考虑,反而肆意妄为,你娘就是这般教育你的?”
解后冷笑道:“若我儿称帝,本宫自然能高高兴兴地当这个太后,哪怕只是一介傀儡也无所谓。然而你们既然敢用旁人将他换走,那就别怪本宫翻脸无情。本宫虽出身解家,但同样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绝不会允许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瞥了一眼解言,嘲讽道:“或者你现在还能再将我儿还回来?说不得我还能为你说两句好话。”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解言也不认为解后真能如她所言。
事实上,当解后将整件事情揭露出来以后,她就没想过退路,而解言也没了别的选择。
这实在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棋,若他敢对解后下手,在旁人看来那就是他心虚畏罪,这才把揭露真相的太后害死。
无论是这个假皇子也好,还是那个生死不明的“真皇子”也罢,到了这个时候,都不再是众人关注的重点。
事情的严重性也就在于此,因为解后的一番话,朝廷的权威被削弱得一点不剩。一个不被群臣信任的朝廷,一个就连皇帝都不知真假的朝廷,还能继续维持下去吗?
解后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朝堂搅成了一锅浆糊,偏偏又因眼前这等微妙的形势,全身而退。
现在的解言真是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若真是那等“宁教我负天下人,休让天下人负我”的枭雄,此事反而容易解决了。反正他早已背负骂名,不妨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今日殿上听闻此事的所有人灭口。
可惜他偏偏又带着一丝世家的清高,不愿做这等下作的事。
他不由得叹息一声,明明他在京中时一切都顺顺当当,然而自他离京后,隔三差五便会出岔子。尤其是这次事件,他们当时为了换子,准备了五个男婴,谁能料想到竟挑中了唯一一个耳聋的孩子呢?难不成解家真没有帝命吗?
想起朝上那声霹雳惊雷,就连解言也有些心灰意懒。
他走出宫门,对身边侍从道:“去将夫人请过来吧。”
他深吸口气,如今的解家还没输,只要有这数十万兵力在手,他便还有一争之力。即便在此事传出后,西朝未必还能留存下来,但他仍能割地自据。
别说如今大周四分五裂,哪怕今后有人能重新一统天下,也必定会寻求他的支持。
他本就没那等谋朝篡位的胆子,现在无非是将他的妄念一朝打碎,而解家的未来还要他来筹谋。
第142章
虽说西朝在鼎立的三足中实力最差, 拉起的大旗也最站不住脚,但是因地理位置偏远,政局还算稳定。
何况自异族南下后, 西朝与新旧两朝和中原其他州郡之间有异族相隔, 恨极时大家最多骂上一骂,但没人真敢对它动手。
谁知,它竟是自己从内部瓦解掉的。
王昙听得此事,语气轻松:“以解氏子换韩氏皇嗣, 解言的胆子可不小啊。”自从王家灭门后,王昙就以推翻韩家为己任,所以即使听到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非但不愤慨, 反而还颇有兴致。
叶池瞥了他一眼, 心道王昙这是连样子都不装了, 听这遗憾的语气, 若是不清楚缘由的人只怕会将他当成是解家人呢。
不过叶池手下的幕僚却不都是如王昙这般长有反骨的人, 尽管他们在此乱世中也觉得兖州该独善其身, 免得惹火上身, 但听到解言胆大包天,混淆皇室血统还是怒不可遏:“这个解言, 早先就贸然带走六军,裹挟解后西行, 使得反王入京;后来又与草原上的异族勾结, 为虎作伥;如今又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实在是愧对先人。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不配为世家!”
叶池面上波澜不惊, 心中却不以为然。尽管他是世家出身, 但他也不认为所有的世家都是好人。无论是为了争权夺利害荥阳王丧命致使京城失守的成都王,还是为了自身利益大肆扩张隐田,使出诸般手段逼良为奴的世家,在他眼中与解言无异。
不过这等话他却不好说出口,于是只沉默地听人道:“若是解言真是一代枭雄,就该将得知此事的人尽数灭口,不过看如今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只怕他必定没敢下狠手。只怕再过段时日,这世上就没有西朝了。”
叶池抬眼看去,说这话的正是裴炎。他的语气倒是平平,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叶池轻轻点头:“西朝不足为虑,不出半月便会有结果。不过虽然解言因此无法继续扯大旗,但他仍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不可小觑。何况西朝一亡,就剩下南方的新朝和西南的旧朝,为了正统之名,他们定是要争上一争的。”
成都王老家在益州,当初进军京城途中又将梁州收入囊中,加上原本就在他控制之内的半个宁州和荆州偏西几郡,可以说大周的西南部早已为他所有。
而新朝则是以扬州的临安为新都,由此向周围扩张,包括与扬州相邻的徐州和豫州,目前都在新朝的管辖范围内。至于交广两州,因为地处偏远,人烟稀少,下属郡县又十分贫困,反而双方都不稀罕去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