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池将目光放在会议室悬挂的地图上,王昙跟随他一同看去,忽然抚掌大笑:“妙极!妙极!”
反应不够快的人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见叶池转身笑着对王昙道:“这次又要麻烦季明北上了。”
王昙摆摆手:“若非上次京中出事,此事早已了结。不过看如今这情状,当初我倒也不算做无用功。”
当初叶七的孙子叶涛早被下放到兖州县城去做县令,好在他人虽不够机灵,但却忠厚朴实,加上有长辈从旁提点,倒也算得上是任不错的父母官,再过几年就能升迁。
后来叶池又从叶家提拔了几人,如今这会议室中就有一位叶章,论起亲缘关系,他倒是叶氏旁系中和叶池离得最近的人。他的祖父和叶池的父亲是堂兄弟,也即是说,这位跟叶池年纪差不多大的叶氏族人是叶池的子侄辈。
不过此人虽于庶务上有天赋,但在其他方面脑筋却转得没那么快。
坐在他身边的正好是蒋涵,他趁人不备扯了扯蒋涵的袖子,又伸手指了指地图。
蒋涵无奈,小声解释了一句:“新旧朝之间正是荆州。”
叶章这才一脸恍然。
荆州地域辽阔,五王中的长沙王和江夏王当初被荥阳王与镇远侯联手打败,擒获后押送京城。结果后来京中大事接连发生,成都王着急保命连京中世家都不愿意多带,更不必说两位反王了。
虽然如今尚未收到消息,不过大家都有志一同认为两人早已死在异族手中。
尽管两位反王尚有妻子在封地,可经过大败后却未必能恢复原本的势力。
何况荆州郡王众多,另有衡阳王、新城王、安成王等,他们可能会选择投靠新朝或旧朝,但也可能会两不相帮。同为韩婴的儿子,看到原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成都王成了大权在握的摄政王,他们难道一点别的心思都没起?
荆州早晚会乱成一片,而在新旧两朝对峙之时,正是他们兖州扩张的好时机。
叶章此时才想起来,当初王昙就曾前往冀州寻求同盟,若非成都王入京,他们早就拿下了冀州的半壁江山,何必又等了这么长时间?
如今眼看异族在中原腹地肆虐,周人更该齐心协力,将异族赶出关外。
他正因思忖此事而心潮澎湃,却听潘津皱眉道:“莫忘了,西朝一旦动荡起来,不但西北的世家要东移或南下,当地的百姓只怕日子也更难过了。”
班雎点头:“正是如此。就连我们州府都来了数百流民,可见其他地方只会更加难捱。”
叶池轻叹一声,道:“尽我所能吧。”
他命人暂且先将流民们安置在城外的驿站中,待大夫们去诊断过确定无人感染时疫后,再行定夺。济阴郡中也有几处荒地,正好能将他们安排在那些地方。
虽然荒地的收成不能与熟地相比,但荒地要交的税也更低些。
叶池并非圣人,在这等困难时刻,他会尽可能救助旁人,但却不代表,为了这份善心他要牺牲本地百姓的利益。
待将一切都吩咐好,众人皆散去,辛夷端来了今日要喝的药。
这对他来说早就成了日常。无论身体好还是不好,每日的药是绝对不能断的。
从最开始的抗拒皱眉,到现在,叶池已经能面不改色地饮下这一碗苦药汤,连蜜饯都不必吃。
他随手将碗一放,看着面前的地图陷入深思。
叶章能了悟的事他自然同样能想到。
旧朝说是幼帝登基,然而所有人都清楚朝堂上真正说一不二的君主是成都王。别看眼下情景像是新旧两朝对立,然而在私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老皇帝当初为了避免重蹈前朝覆辙,大肆分封宗室,想要借此保证韩家天下,然而却因此埋下了隐患。
除了荆州的各个郡王外,冀州、并州等地的实权郡王也不少。
一旦他们都有了觊觎皇位的心思,整个大周才算真正乱起来。
何况,这些王爷大都有妻室,或是有同母的兄弟姐妹,一旦联合起来,确是一股影响力极大的势力,如此算来,更是一笔烂账。
眼下他们未必敢站出来,不过待两朝两败俱伤之时,他们可就未必能忍得住了。
还有那些在乱世中早早保存实力,可号令数万士兵的猛将枭雄们,当看到这一幕,是否还能克制住自己的野心呢?
第143章
正如叶池所料, 有了假冒皇嗣一事,西朝自是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下去。
众多地区本就对解言勾结异族一事口诛笔伐,如今又出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遭受的骂名更是多如牛毛。
甚至有世人提出, 如解言这等人不配入世族,应将解家从世族谱中除族。这一提议竟然得到不少世家的认同。
迫于压力,解言不得不解散了西朝,但是在国书中却以春秋笔法将自己的错处轻描淡写带过, 而且趁机承认道,那小皇帝并非由解氏子假冒,只不过是皇女而非是皇子, 他自知罪孽深重, 但皇家血脉却不容污蔑。
也不知他如何与解后和解, 这封国书竟得到了解后的承认。解后在大义灭亲、揭露这等隐秘真相后早就得了世间大多数人的认同和尊重, 她站出来亲下懿旨, 声色俱厉地斥责了解言, 其上还印有皇后的凤印。
众人细究起来, 若解言为了扶持有解家血脉的皇子上位, 于是将皇女谎称为皇子的确说得通,而且就连解后也认同了这种说法, 于是此事就此作罢。解家虽元气大伤,但至少这个结果还算差强人意。
解言当初能坐到六军之首的位置, 就说明他并不蠢。
他趁此机会, 转头就向旧朝递交了依附书。同时私下里联系成都王, 既然新朝打出来的旗号是有传国玉玺, 又有先帝嫡长子, 那么就让解后收养幼帝, 如此一来,幼帝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子,和元寿帝相比,身份上提了一等,总算不再被压制了。
之所以选择旧朝,他自然做过考量。新朝元寿帝本是先帝原配所生,既嫡且长,尽管后来其母被废,但因宋峦将一应错处全都推给了废后宋月华,使得这位新帝被洗白了一层。
何况当初先帝驾崩后,只留下了三位皇子,就算元寿帝韩奕没了作为皇后的母亲,但他仍是长子。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制度。
反观旧朝这边,原本成都王就背着谋反的名头入京,后来泰庆帝死因不明,至今都流传着是他这个摄政王下的手。虽然为了朝廷安稳,他立刻立了二皇子为帝,但也因此有了更多的传言和揣测。
加上新朝有传国玉玺加持,而旧朝这边却丢了京城,两相比较之下,旧朝在声势上难免落了下风。
解言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才选择站在旧朝这边。无论何时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新朝那边的中流砥柱宋峦是元寿帝的外祖父,尽管由于群臣反对,没能册封宋月华当太后,但其毕竟是新帝生母,地位超然。若他向旧朝投诚,解后的身份反而尴尬。
旧朝这边却不同,二皇子的生母出身低微,不过是位侥幸承宠的宫女,即便生下皇子仍只被封为宝林,不受宠到就连善妒的宋月华都从未将其放在眼里。后来儿子当了皇帝,她却仍只有个太嫔的名分。
不过因着如今后宫无人,她又是皇帝生母,倒也没人敢怠慢她。
先帝宫中妃嫔众多,但是当初为了南下,许多世家将自己的女儿接回家。后来出了那些变故,这些世家不愿放女儿回宫为先帝守寡,有志一同地瞒了下来。
其余那些出身贫贱的小妃嫔在逃亡时就没人去管她们,能跟随大军来到益州的少之又少,绝大多数都被留在了京城,遭受了异族的欺辱,十不存一。
解后身为先帝的继后,又有先前大义灭亲的名声在,若她愿意收养小皇帝,的确能增加旧朝的底气。
不过旧朝群臣虽然欢迎解后,但对解言此人却颇有怨言。他们虽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但心里却想着,当年若非解言将六军一半兵力带走,他们何必大开城门迎成都王入京?岂不是早迁都临安逍遥去了?后面也就不会有异族入关,他们不得不舍弃数十上百年的基业,携家带口来到益州谋生这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