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勉强算是得了一部分助益的成都王也对这位天生反骨的解家家主不信任,犹豫着是否该接受对方的投诚。毕竟面对这样反复无常的人,谁也不想猝不及防下被背刺。
成都王手下的幕僚颜涛却道:“虽然解言如今受世人唾骂,但他手下毕竟仍有精兵良将,有他及其部下在凉州、雍州驻守,这才阻止了塞上异族继续南下。梁州恰与雍州接壤,与其交好,对我们大有助益。”
自傅时被成都王疏远后,他就成了幕僚中的第一人。他为人恃才放旷,除了成都王外,并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因此得到了许多人的嫉恨。
先前提议成都王对荥阳王下手的人早就被拖出去灭口,其家人也没能幸免于难。其他人虽然想要在成都王面前争先,但也有自知之明,清楚他们的头脑并不能与对方相比,于是就有人又想到了傅时。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两人同样高傲,互相不服气,且先让他们斗法去。
这时,便有人开口道:“先前傅先生每每必有妙计,对于此事可有什么想法?”
成都王皱了下眉,但并未反对,而是将目光投了过来。
府中幕僚的次位按地位排序,傅时自失意后,位置便被放在了远离成都王的角落。
如今忽然被人提及,一时间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他,他不慌不忙,先理了理衣袖,才道:“臣确有一言。虽此事是解言提出,但解后却未必心甘情愿。殿下不妨暂且将此事放下,先下旨册封解后所生之女。”
在傅时看来,提出让解后收养小皇帝这个建议的人必定是解言,其目的是为了让解家正名,以此为契机投向旧朝。但是解后在此事中却得不到任何利益,毕竟她就算不这样做,身为先帝继妻,她依然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成都王之心,路人皆知。有这样一位虎视眈眈的摄政王,成为一名年幼皇帝名义上的母亲,对解后而言非但没有好处,反而会带来大|麻烦。
从解后敢于大义灭亲、揭露皇嗣真相之事就能看出,这位太后外柔内刚,解言想要凭借外力逼迫她是痴心妄想。只要她不同意,没人能逼她就范。
如何令她心甘情愿收养小皇帝就成了个难题。
好在,这位太后并非没有软肋——她的女儿就是她最柔软的地方。
虽然是先帝的嫡公主,身份尊贵,但却无法继承皇位,正是成都王施恩的好人选。
何况只要对这位嫡公主表现出足够的善意,自然会得到解后的青睐。
这分明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成都王听罢,果然眉开眼笑:“就按先生所言。”
一句“先生”,代表着傅时又重新成为了成都王的心腹。
第144章
叶池如今是兖州的无冕之王, 他的吩咐一下,当地官员自然为他马首是瞻。当天便让流民们都住进了驿站,又拿出些粮食, 熬煮成粥分发下去。虽然不够丰盛, 但至少能果腹。
这些流民们拿着碗,一口一口喝得小心翼翼,不过是普通的白粥,但从他们珍惜的举动中还以为是何等珍馐美食, 连一粒米都不浪费,最后甚至将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一位母亲抱着自己面黄肌瘦的三岁幼子,那碗粥没舍得喝, 而是想送入孩子的口中。可惜那孩子实在体弱, 连嘴都张不开, 她心急之下以口哺之, 却不得章法, 米粥顺着孩子的嘴角流出来, 那孩子却进气多出气少, 眼看就要不行了。
领头的老者叹气道:“这都是命。”王二娘子先前曾有过两个孩子, 全都夭折了,好不容易才盼来了第三个, 结果孩子尚未出世,丈夫又强被征兵, 此后杳无音信, 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只怕是凶多吉少。
结果这孩子的命也不好, 自生下来以后, 连年干旱, 家里连点存粮都没有,饿极了便随他娘吃些草根树皮,至于山上的野菜野果早就让人采没了。才三岁大却瘦得皮包骨,轻飘飘跟张纸似的。
西朝土崩瓦解,各地世家趁机南迁,一时间人心惶惶,加上雍州本就战乱频繁,于是百姓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流亡他乡。
老者当初看到这孩子的时候本以为他会折在路上,没想到竟能跟随他们一路颠簸到达兖州,可是如今,只怕这孩子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吧。
乱世人命如草芥,哪怕百姓们只有活下去这个小小的心愿,想要达成依然难如登天。
老者早就见过无数生离死别,但真正看到一条生命在眼前流逝时,仍是心痛惋惜。
他叹口气,正要让身边的老妻去帮忙看看,忽然见一位容貌清隽、精神矍铄的老者站了出来,快步走到王二娘子身旁,不由分说将孩子抢下来。
王二娘子一时怔住,但转瞬就反应了过来,赶忙想要把孩子重新抢回,却见他用手中银针刺了孩子几下,那孩子呛咳几声,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了王二娘子,不由叫了声“娘”。
王二娘子的眼泪顿时簌簌落下,立时跪下来要给老人磕头。
那老人却冷着一张脸道:“有这时间,还不赶紧给孩子喂些东西吃?”说着就要把孩子还到王二娘子的手中。
领头的老者是村长,他本是带着自己的村民们逃亡,只不过路上遇见了几个落单的人,于是相互照应,这位老人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虽然对这人不熟悉,但见其救活了孩子,料想必定不是坏人,于是连忙上前问道:“多谢先生妙手。”
那老人倒好似不太经常与人打交道似的,不过硬邦邦说上一句“此为医者分内之事”就再不言语。一时间,大家看他面色冷然,也不敢上前,只与身边亲眷小声嘀咕着,凭对方几针将原本要夭折的王三郎从阎王爷那里救回来,就可看出这位大夫医术高超。
大周这些年乱象频生,先前三朝鼎立,各地政令不通,驿站也就成了摆设,只余驿丞和几位巡兵守着,整日清闲得赶苍蝇,就连房舍里也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对于世家们来说这样的地方自然十分简陋,可是看在流民眼里却是好住处。房子由实木建造,头上顶的不是茅草而是瓦片,还每日供应两顿稀粥,和先前他们颠沛流离的经历相比,如今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大家一边感动得热泪盈眶,一边却又惴惴不安,生怕下一秒就会被赶出去,只在心里不断祈祷这里的官员是位爱民如子的好官。
这日晚,村长吃完饭后正歇着,没多久膝盖忽然疼了起来。这是陈年留下的病根,以往还能贴上膏药止疼,可如今流亡在外,身无长物,只能强忍着。他身边的老妻第一时间发现了此事,看他疼得面色泛白,额上满是冷汗,思索再三,还是道:“我们去求求那位大夫吧。”
她说的自然是第一天救了王三郎一命的老人,这位老人自入住驿站后,便独自住一间房里,不与任何人说话,大家都不太敢去打扰他。
不过如今遇上这样的急症,她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此人。她低声道:“你担心什么?既然他当初能主动出手救治三郎,说明这位大夫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呐。”
她搀扶着村长,老两口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老人门口,先敲了敲门,没一会儿就见老人从屋里走出来。
老人手法利落,先用银针止疼,又望闻问切了一番,不到一刻钟就将药开好,老两口千恩万谢地拿着药方离开了。
回去以后,逢人就讲此事,言道别看这位老大夫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免费帮人看病开药,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只是他们虽有了药方,但却不能进城买药,何况身上本也没有银钱。老太太愁容满面,但为了村长,还是鼓足了勇气,隔日去领粥的时候,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
那位官差也不似她以往遇见的当官的那么趾高气昂,而是脾气很好地道:“我们州牧特地调了一批药草和几名大夫过来呢,过一会儿就到。”说完又解释,“这看病用药的花费、还有你们这段时间的食宿都先赊着,再过几天上边就会为你们分配田地,以后有了收成慢慢还了账就行。”
老太太一听到记账还有些慌乱,正要再仔细问,官差摆手道:“具体的我也说不好,过两天应该会有人来仔细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