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当天就派了人来,都和气得很,不但帮他们诊脉看病,还为他们配好了药,跟随在一旁的官差道,他们暂时先在驿站住上几天,过段日子就能去新分的田地那生活了。
他们听了这话其实心里还犯着嘀咕,只以为这可能是将他们赶走的借口,不过等到后来有人为他们落户籍,他们这才敢相信,原来他们真的能留在这里了。
立时有人跪下来,边哭边道“多谢大人收留!”也有人抱着身边的亲眷哭道“我们总算能安生过日子了!”
里里外外具是哭声一片,就连前来的官差看他们衣衫褴褛、喜极而泣的模样,也不由得湿润了眼眶。
他们兖州一向太平,可以说得上是家家户户安居乐业,不过这也是自叶池当了州牧后才有的好景象。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不由得又让他们想起数年前的情状,那时哪里会想到如今的衣食无忧?
这帮流民倒是没有那等心思不正的人,虽然周人安土重迁,但既然已经流亡到兖州,此处的官员给了他们安身之地,他们便安安分分地期待着未来的日子。
倒是有几人拿着大夫开的药方,提起了先前王三郎和村长的事。
他们都是实心肠的庄稼人,听大夫笑着道:“哦?若那老者果真有这等能为,说不定会被州牧召入府中呢。”
在他们看来这些人都是听州牧的,那州牧就是最大的官,要是能被大官看重,对老大夫肯定是件大好事,于是一个个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差点连什么活死人肉白骨都说出来了。
一旁听着的官差只觉得好笑,自以为是这些人没遇见过妙手回春的大夫,这才对那位老大夫如此推崇。倒是跟随而来的叶家随从闻言心念一动。
他们府上公子身体病弱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虽已见过无数大夫,但就连宫里出来的御医对此也毫无办法,只能慢慢调养。
有言道高手在民间,若是这老大夫真是位沧海遗珠,说不得能治好公子呢?
他回去后就将此事即刻报给了叶管家。管家却有些犹豫,实在是这些年为公子诊治过的名医太多,每一次都满怀信心地将人找来,再失望地把人送走。即便他不通医理也知道这般情绪大起大落对人极为不好。
他叹口气,心道这次还是先不让公子知道,他私底下去查探一番,待有了几成把握再将人往府里请,也免得公子空欢喜一场。
不过若是想得知对方的医术如何,还是要把人留在州府才好,否则那老大夫搬到穷乡僻壤的地方去,根本没几个患者上门,哪里能看出他的本事?
他思忖良久,最后还是决定用叶府名下药堂的名义把人请去坐诊,在自家地界上,时间长了自然能分辨出这位老大夫的能力高低。
像是这种琐碎的小事叶池是没精力管的,只用叶管家吩咐一声,自有人会办好。
不料他想得妥帖,谁知第一步就碰了壁。
那去请老大夫的管事皱着脸过来跟叶管家汇报道:“老先生说什么也不愿意留下来,道自己只是乡野村医,治不了城里的金贵人。”
叶管家一听就觉出了不对,这老大夫的语气不像是推脱,更像是与世家有怨啊?
第145章
城里的金贵人——无论是谁, 在听到这个词时,第一时间想到的都会是世家。
叶管家虽将叶府上下管理得井井有条,但他实在没和老大夫这样仇视世族的人打过交道。
他思索再三, 还是私下里将此事告诉了江蓠。
在辛夷和江蓠这两个人之间, 叶管家当然更喜欢家生子出身、又对公子一心一意的前者。不过若是论起与人相处,揣摩人心,还是八面玲珑的江蓠更胜一筹。
江蓠沉思片刻道:“不知这位老大夫为人如何?”
叶管家道:“据说曾不求回报地为流民们诊治过,应是医者仁心的好人。”
江蓠笑道:“那这就好办了。若这位老先生真如传闻所言, 应是不会见死不救,像他这样有一身高超医术的大夫,埋没乡野岂不是世人的一大损失?这城里除了世家贵族, 难道没有平头百姓吗?而且州府四通八达, 若是有人千里迢迢前来寻医治病也更为便利。老大夫既然有着悬壶济世的心, 自然当清楚身居哪里才能更好地治病救人。”
随着她的话, 叶管家心头越发清明, 他点点头:“我这就派人再去请。”
江蓠连忙道:“叶叔, 您这次最好直接让药堂掌柜亲自去请, 这才能显出诚意来。”
她虽然不认为民间大夫能治好公子, 但秉着“宁肯错抓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的准则, 还是在背后为叶管家出谋划策。
*
这一切叶池自然是不清楚的,如今西朝土崩瓦解, 解言向旧朝投诚, 靳砀则是对新朝献上忠心, 双方分别立于东西两边, 呈犄角之势。
兖州看似仍置身事外, 但却是因司州荥阳郡、汲郡等地阻隔了南下的异族大军, 谁也不知他们能撑多久。
一旦这两地失守,异族便能长驱直入,进入兖州肆虐。
因此叶池早早就与两地联络。汲郡还好,舞阳公主的夫家应氏正位于此地,虽不属于世家,但也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加上有应斐然这位颇有能力的后辈,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录入世家谱。
荥阳郡那边则有些难了,荥阳王只有一位嫡女,自小不爱红装爱武装,最喜舞刀弄枪,是以如今暂时掌管荥阳军的就是这位郡主。
她因父亲的死而对旧朝有怨,也看不上新朝即位的元寿帝,因此对前来接触的各方势力都不算热络,一心只求自保。
不过她对周朝的忠心虽比不得荥阳王,但却同样痛恨塞外异族,因此倒是不必担心这位郡主哪天为了替父报仇,做出放异族南下这等事。
当初异族骑兵在京畿、上洛、弘农等地肆虐后,本该直接南下荆州。不过那时镇远侯早就和永康侯、兴宁侯二位老将的后辈领兵前往荆州的魏兴郡、南乡郡和南阳郡,三者同气连枝,阻挡异族大军。
异族以骑兵为主,虽机动性强,但续航力却不足以和朝廷大军对抗,数攻不下,只得饮恨回返。
不过也因着他们打通了这条通道,异族源源不断自塞外进入中原腹地,如今雍州东部、司州西部与并州的雁门、太原、西河早已落入异族之手。
这就使得并州还剩下的三郡十分紧要,一旦失守,异族大军顷刻便能直入冀州与司州东部。
冀州刺史为单车刺史,并无军权在手,在这等乱世之中,威慑力自然不够。而且冀州藩王、公主的封地众多,又有诸多世家关系如蛛网般密布,他就算是想收拢各地也是有心无力。而各郡郡守想必也能看出这点,因此这一次的态度相比上一次的模棱两可就实在得多,他们深知王昙与叶池两人交好,于是对待这位新任清河公十分热情。
加上冀州南部几郡本就属于王家的势力范围,不过短短两月,便有五郡投靠了兖州。
不过这却并不能令叶池心安,因为他们依附过来得越快越容易,就说明情况变得越糟糕,让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继续试探,而是忙不迭地想找个大腿抱上。
这些年来叶池一直在私下里征兵,最开始是以叶家部曲的名义,后来拿下湖阳卫所后则是借了卫所的名头,再之后他成了兖州刺史,而朝堂越发礼崩乐坏,他更是趁机大肆招兵买马。
那些卖糖贩瓷得来的钱,除了换粮草马匹外,几乎都被他投在了军队上。
是以别看如今兖州默默无闻,但兵力与其他州相比却并不算少,已经达到了近六万,其中还有一万的精兵,若论起战斗力来并不低。
何况这里粮草充足,又是以逸待劳,叶池手下良将数量虽不多,但质量却都是上乘,这些势力别人未必清楚,但看他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也能猜出他定然有所倚仗。
只是前来投奔的人越多,带给他的压力就越大。
他正蹙眉思索冀州之事,却见江蓠快步走进来,明明一向最懂礼仪的她难得如此失态,将手中信函交给了他,道:“这是汲郡表公子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送信的巡兵此时正在驿站休息,路上跑死了两匹马。”